夏日的蝉鸣声裹挟着槐花香从老院墙头飘进来时,我总会不自觉地蹲在青石台阶上,用草茎编着细密的网。那时父亲刚从工地赶回来,汗湿的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点,却总要把手里新买的玻璃弹珠塞进我汗津津的手心。母亲在厨房里剁着腌菜,铁锅与砧板碰撞的声响和着蝉鸣,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我们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干上结着褐色的痂,像爷爷布满皱纹的脸。树冠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时,总会有几个红领巾从树杈间翻下来,惊起满地槐花。我和铁蛋、春兰常在树下玩捉迷藏,树根处藏着铁蛋用石子堆的城堡,树杈上系着春兰用红头绳编的蝴蝶结。有次我躲进树洞,听见铁蛋的哭腔从槐树枝头飘下来:"春兰她找着了!"树洞里潮湿的苔藓沾满我的裤脚,却比游戏输掉时更让我快乐。
秋天的傍晚,整个巷子都会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吸走暑气。西头王叔家的露天电影总在梧桐树下放映,我们攥着凉透的汽水瓶,蹲在褪色的蓝布帘后。胶片转动的咔嗒声里,铁皮青蛙从银幕上蹦下来,惊得春兰打翻了汽水。最难忘那次《小兵张嘎》的放映,当嘎子用红头绳系住羊角辫时,我偷偷把槐花塞进铁蛋的衣兜,他笑得差点摔进草垛里。
腊月里学骑自行车成了我的"成人礼"。爷爷把后座绑上板凳,我穿着臃肿的棉袄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圈。第一次摔倒时,板凳腿戳进雪堆,爷爷的棉鞋陷在雪里,我们却笑作一团。有次摔得膝盖渗血,春兰从灶房端来热腾腾的姜汤,铁蛋用草茎给我编了只带血的蝴蝶。等能独自骑出巷子时,爷爷在巷口张望的身影,成了雪地里最清晰的剪影。
开春时我们会在后院种菜。父亲用铁锹挖出龟裂的泥土,爷爷教我们用草木灰拌种。我蹲在菜畦边数种子,春兰把野草编成小篮子装蛐蛐,铁蛋用树枝搭起"蔬菜交易所"。有次暴雨冲垮了竹篱笆,我们举着手电筒在雨夜里抢救菜苗,裤腿沾满泥浆却像踩着棉花。当第一茬青菜冒出嫩芽时,母亲摘了最水灵的菜叶,在灶膛里煨了锅酸菜汤。
如今老槐树只剩半截树桩,青石板路上铺着沥青,但每当槐花香漫过车流,我仍能看见那个蹲在台阶上编网的自己。铁蛋在建筑工地当小工,春兰守着老宅收留流浪猫,爷爷的军功章锁在樟木箱底。我们散落在城市各处,却总在某个黄昏被记忆的槐花香聚拢,像当年树洞里潮湿的苔藓,永远带着夏日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