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厨房总氤氲着热气。母亲系着靛青色围裙站在灶台前,发梢沾着几缕细碎的银丝,像春蚕吐出的银线。她正往铁锅里倒第三勺油,手腕一抖,油星在晨光里划出细碎的金弧,又迅速被蒸汽吞没。我蹲在门框边看她忙碌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,她也是这样在热气蒸腾中为我熬制退烧汤。
那时我发着高烧,额头烫得能煎熟鸡蛋。母亲背着我往诊所跑,雨水顺着她的马尾辫往下淌,在伞骨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诊所的吊瓶滴答声里,她用温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额头,指甲缝里还嵌着前天包饺子时沾的面粉。深夜回家时,她踩着满地水洼往厨房走,裤脚滴着水珠,却把刚出锅的姜汤塞进我手里。那碗汤的余温至今仍烙在记忆里,混着胡椒的辛香。
母亲的手掌永远带着面粉的微黄。她能徒手捏出十二种褶花的包子,能修好被老鼠咬破的棉被,甚至能用铁丝弯出会转动的风车。去年除夕,我见她用旧毛衣拆出毛线,对着手机视频学织围巾。银针在她指间翻飞如蝶,却总在收尾处打结,急得她额头沁汗,最终织成个歪歪扭扭的"平安结"。那抹靛青围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工装。
最难忘的是高考前那个失眠的夏夜。我蜷在沙发上刷题,台灯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忽然听见厨房传来窸窣响动,起身望去,母亲正蹲在储物柜前翻找。月光从纱窗漏进来,照见她佝偻的背影,像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。原来她整夜未眠,把家里所有能补脑的食材都列在笔记本上:核桃仁、黑芝麻、枸杞......最后竟翻出了二十年前我出生时剩下的红米,说这米养人。
晨光再次漫进厨房时,母亲正往砂锅里添红枣。她转身递给我温热的豆浆,眼角细纹里盛着笑意。我突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,就像那砂锅边缘被岁月磨出的细密裂纹。蒸汽升腾中,我忽然读懂了她总说的那句话:"日子就像这灶火,看似重复的翻炒里,藏着让万物生长的魔法。"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母亲在案板前揉面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重叠。那些被热气模糊的晨昏,那些沾满面粉的掌心,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,原来都是时光写给她的情书。此刻我终于明白,所谓亲情,不过是有人愿意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,在柴米油盐的褶皱里,藏匿着永不褪色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