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总爱趴在二楼的木窗台上,看楼下孩子们追逐着碎金般的光斑嬉戏。那时巷子里的青砖墙还泛着新刷的石灰白,石板路上留着阿婆们晾晒的蓝印花布褶皱,连空气里都漂浮着麦芽糖的甜香。
记得每个周末下午,我们都会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集合。大人们支起竹床摇着蒲扇,孩子们则分成两拨玩"老鹰捉小鸡"。阿强扮老鹰时总会故意踉跄,让我们躲得东倒西歪,引得大人们笑得直拍大腿。最热闹的要数端午节,整条巷子都飘着艾草香,王爷爷家的后院里,阿梅正教我们编五色绳,红绿黄白紫的丝线在指尖翻飞,编成小动物形状的香囊挂在竹竿上随风轻晃。
要说最难忘的,还是夏夜乘凉的光景。竹床围成半圆,大人们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,我们躺在竹席上数星星。李奶奶的蒲扇摇得极有节奏,有时突然"啪"地一拍,吓得我们咯咯直笑。露水沾湿衣角时,阿芳会变戏法似的掏出玻璃弹珠,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那时我们不知道什么是"保温杯里泡枸杞",只觉得晚风裹着茉莉花的香气,连银河都像打翻的糖罐子。
秋天的梧桐叶铺满石板路时,巷子里的糖画摊子就支起来了。赵叔的铜勺在青石板上"滋啦"一响,糖稀就凝成金鱼模样,我们围成圈数着糖丝的圈数,猜哪个能吃到整条金鱼。记得有次我数到第七圈,糖画突然被穿堂风卷起,赵叔抄起竹竿追了半条街,最后在墙根下捡回半条残缺的金鱼,我们却笑得前仰后合。
最珍贵的记忆藏在冬日的暖阳里。那年我发高烧,阿芳翻遍全家找出珍藏的枇杷膏,用棉签蘸着喂我喝。张婶连夜蒸的姜汤在搪瓷缸里冒着热气,王爷爷用红纸包了两个橘子塞进我手里。病床边的搪瓷痰盂里,歪歪扭扭刻着"平安"二字,是阿强用铅笔写的,墨迹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。
如今老槐树依然站在巷口,只是石板路上多了共享单车和外卖箱。上周经过时,看见几个孩子举着手机拍短视频,背景音里夹杂着电子音效。我忽然想起那些蝉鸣聒噪的午后,想起竹床上交错的蒲扇,想起糖画摊前此起彼伏的"再画条龙"。原来童年就像巷子口的槐花,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枝头,只是我们终究会长大,带着那些散落的光影走向更远的远方。
暮色中的老槐树投下更浓的影,我伸手拂去树皮上的浮尘,忽然发现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刻的"友谊万岁",四个歪扭的铅笔字已经泛黄。晚风穿过枝桠发出沙沙声,恍惚间又听见竹床摇动的节奏,看见糖画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