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窗,阳光斜斜地洒在窗台上,嫩绿的芽尖正顶着残雪,这是春天的第一声问候。泥土在细雨中舒展筋骨,柳条蘸着融化的雪水写下第一行草书,泥土深处的蚯蚓翻动银白的残冬,将沉睡的种子唤醒。孩童们赤着脚踩过湿润的田埂,裤脚沾满新鲜的青草汁液,老槐树下传来布谷鸟的啼鸣,像一串沾着露水的歌谣。
当第一朵桃花在料峭春寒中绽开,整个村庄便被装进玻璃罐子。溪水褪去冰层后泛起粼粼波光,渔人撑着竹筏划过水面,惊起白鹭掠过浮萍。老人们坐在门槛上剥着新摘的甘蔗,糖汁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石板上洇出琥珀色的痕迹。春雨最懂季节的心思,总在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落,把屋檐下的瓦楞琴敲得叮咚作响,檐角垂落的雨帘里,总能看见垂髫小儿举着油纸伞蹒跚学步。
夏日的蝉鸣是浸在蜜罐里的,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唱,把整个天空都烫得发亮。井台边的青苔在烈日下蜷缩成碧绿的绒团,木桶打上清冽的井水,惊起石缝里打盹的蜻蜓。老茶馆里摆开八仙桌,竹椅上垫着浸湿的蒲扇,茶客们就着酸梅汤斗地主,汗珠顺着脖颈滚进粗布短衫。最热闹的是傍晚的河畔,孩子们光着脚丫追逐流萤,竹篾编的鱼篓里躺着刚钓起的银鱼,鳞片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秋阳把稻穗压弯成金色的问号时,整个田野都成了会呼吸的织锦。农人背着竹篓穿行在稻田里,稻叶扫过膝盖发出沙沙的响动,惊飞了偷食的麻雀。晒谷场上的稻谷铺成厚厚的绒毯,孩童们滚着草球追逐嬉闹,惊起满地碎金。老屋天井里,祖母正用竹匾晒着陈皮,阳光穿过青砖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霜降那天,老槐树的叶子突然变成蝴蝶的翅膀,一片片飘落在晒谷场上,与稻谷一起等待收获的喜悦。
当第一片雪花落在屋檐,整个世界便被装进水晶球。孩子们裹着新棉袄在雪地里打滚,红扑扑的脸蛋沾着雪沫,像刚剥开的山核桃。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煨着红薯,火光在瞳孔里跳跃,皱纹里都藏着暖意。深夜的雪压断了枯枝,屋檐冰棱垂落如水晶帘幕,窗纸上凝结的霜花在月光下舒展成花窗。最难忘的是除夕守岁时,全家人围着八仙桌包饺子,面香混着腊肉的油脂在屋里盘旋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新年的钟声都盖住了。
四季轮回如车轮碾过青石板,每个季节都在光阴里刻下独特的纹路。春的萌动里藏着破土而出的勇气,夏的热烈中沉淀着生命的张力,秋的丰饶里流淌着岁月的馈赠,冬的静谧中孕育着新生的可能。当最后一缕夕阳吻别山峦,檐角冰棱又凝成新的形状,而故事永远在下一场春雨里等待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