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我站在敦煌莫高窟九层楼前仰望飞檐斗拱,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。这座始建于前秦的千年古刹,历经十六国战火、西域风沙与近代浩劫,依然倔强地挺立着。洞窟中斑驳的壁画里,飞天衣袂间的朱砂与石青依然鲜艳如初,千年时光在洞窟的岩壁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,却始终守护着盛唐气象。这让我想起文明长河中的无数守望者,他们用生命守护着某种不可替代的精神坐标。
敦煌的守护者常书鸿先生,在巴黎画坛崭露头角时选择回到大漠。1943年的那个春天,他站在鸣沙山巅,看着被战火摧残的洞窟,决定用一生守护这些"墙壁上的史诗"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他和团队用骆驼毛刷修补壁画,用驴皮纸制作颜料,甚至用骆驼粪烧制石灰加固洞窟。当法国画商开出天价收购壁画时,他坚决拒绝:"这些是中华民族的血液,不能让它们流落他乡。"如今,常先生守护过的洞窟中,第220窟的《维摩诘经变》依然保持着1943年的修复原貌,连他当年用骆驼粪调和的颜料都依然鲜艳。这种守护,是对文明基因的虔诚守护。
苏州昆曲传习所的梁谷音先生,在二十世纪末的戏曲界面临式微时,用三十年光阴守护着"水磨调"。她将《牡丹亭》中"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"的唱词刻进骨髓,在年轻演员因票房压力改唱流行歌曲时,她坚持用古琴伴奏教唱《牡丹亭·游园》。2016年,当昆曲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时,梁先生带着年轻演员登上联合国舞台。当《牡丹亭·惊梦》的唱段响彻会议厅,全球观众在"良辰美景奈何天"的叹息中,触摸到了中国文人的审美密码。这种守护,是对文化血脉的执着守护。
云南华坪女高的张桂梅校长,在滇西群山中筑起中国第一所免费女子高中。她每天背着药箱走访贫困家庭,用布满膏药的手掌托起2000多名女孩的求学梦。当记者问及坚守的动力,她指着教学楼前的木棉树说:"这棵树苗是1996年种下的,现在已经有三人高度了。"在高考放榜日,看着贫困女孩们金榜题名时的笑容,她布满皱纹的眼角会泛起泪光。这种守护,是对生命尊严的深情守护。
站在故宫太和殿前仰望琉璃瓦,阳光下金砖地面的反光依然如初。这座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的建筑群,历经六百年风雨依然巍然屹立。从文渊阁的《四库全书》到养心殿的"正大光明"匾额,从钟表馆的西洋贡品到武英殿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每个文物都在诉说着守护的故事。正如《诗经》所言:"维桑与梓,必恭敬止。"那些被守护的,不仅是物质实体,更是文明传承的精神火种。当我们在敦煌壁画前驻足,在昆曲水磨调中沉醉,在张桂梅校门口目送学生时,都在参与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接力。这种守护,让五千年文明如同黄河之水,虽经历九曲回环,却始终奔流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