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晨雾还未散尽,我站在教室窗前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。金黄的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,忽而飘落在打篮球的男生肩头,忽而粘在值日生扫地的竹帚上。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朝霞染成淡橘色,像被谁精心勾勒的水彩画。这样的时刻总让我想起语文课本里"落霞与孤鹜齐飞"的句子,但课本里的秋总是文人墨客的秋,而我的秋是沾着粉笔灰与桂花香的校园秋。
第一节课后,我总爱绕到教学楼后的银杏林。那里有棵最老的银杏树,树干被岁月磨得像老者的手杖,树皮上留着无数道裂痕,却依然每年秋天都捧出满树碎金。上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,我看见几个女生正踮着脚够树梢的叶子,其中穿红毛衣的林小雨差点摔了个跟头,却因此发现树杈间藏着个松鼠窝。那天傍晚,整个年级都围在银杏林边看晚霞,不知是谁起的头,大家开始模仿松鼠在枝头跳跃的样子,笑声惊飞了栖息在树上的麻雀,也惊醒了在落叶堆里打盹的橘猫。
最让我难忘的是十月末的秋游。我们班被分到山腰的生态园,任务是观察农作物成熟的过程。蹲在水稻田边时,王老师教我们辨认稻穗的饱满度:"看这些稻粒,像不像小太阳?"阳光透过稻叶的间隙,在我们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蹲得久了,膝盖被草叶划出细小的伤口,却意外发现田埂上趴着只受伤的麻雀,翅膀耷拉着,羽毛沾满泥浆。体育委员李昊用校服裹住它,带我们去医务室处理。当小麻雀在玻璃瓶里扑腾着翅膀时,我忽然想起生物课学的"迁徙",原来秋天的告别,连动物都在认真准备行囊。
最近天气转凉后,教室后墙的爬山虎褪去了绿意,变成了暗紫色。课间操时,我常看见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走廊里整理学生叠的千纸鹤,那些纸鹤是语文课"秋天的怀念"读后感里折的,每只翅膀上都写着"愿妈妈看到满山红叶"。上周五的作文课上,陈老师让我们以"秋天的信"为题写作文。我望着窗外正在收网的渔民,他们竹筐里堆满刚捕捞的鲈鱼,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银光,忽然明白秋天不是结束,而是将丰盈的果实轻轻放在掌心。
暮色渐浓时,我总爱去图书馆顶层的观景台。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园的全貌:图书馆像座白色灯塔,实验楼的红屋顶在晚霞里格外鲜艳,连操场边的梧桐树都披上了金丝绒外衣。某个周五的黄昏,我看见林小雨带着那个松鼠窝的麻雀标本来写作业,她书包上挂着的银杏叶书签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我们聊起上周秋游时发现的那只受伤麻雀,她说:"后来我们把它放生了,现在它应该飞到南方过冬了吧。"话音未落,一阵风卷起几片银杏叶,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摊开的作文本上,叶脉在夕阳里投下细密的金线。
此刻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地,值日生正弯腰捡拾。我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"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"的句子,但我们的秋天没有苍茫的江水,只有粉笔灰在阳光里起舞,只有篮球场上的欢呼声惊起一群白鸽,只有医务室里裹着纱布的麻雀在玻璃瓶里扑棱翅膀。或许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秋天,既像陈老师办公桌抽屉里泛黄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又像李昊运动鞋上沾着的稻壳,带着泥土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。
下课铃声响起时,我看见陈老师站在银杏树下整理教案,她肩头的落叶像片小小的枫叶。突然明白秋天从来不是单薄的季节,它是被我们踩碎的落叶铺就的小径,是被汗水浸透的校服上的盐渍,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喉咙里泛起的清甜,是每个清晨推开窗时,能闻到的桂花与晨露混合的芬芳。这样的秋天,即使多年后回忆起来,依然会像老银杏树上的年轮,一圈圈刻着细碎而温暖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