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清晨,芦苇荡里飘着薄雾。我蹲在田埂边,看母亲用草茎编好小窝,又用枯叶铺成温暖的床。当第一声"嘎"破开寂静时,我望着这只绒球般的黄褐色小生命,它蜷缩在母亲羽翼下,圆溜溜的眼睛还沾着未干的胎毛。
小鸭子学会走路那天,整个院子都成了它的游乐场。它摇摇晃晃地跟在母亲身后,爪子沾满泥浆,却执着地要触碰每片新芽。有次跌进水坑,它扑腾着溅起的水花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,母亲立刻展翅回来,用翅膀托住它颤抖的身体。我蹲在旁边,看它沾着水珠的鼻尖轻轻抽动,忽然明白生命最初的勇气往往源于亲情的托举。
夏日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。那天我正在灶台前添柴,突然听见屋檐下传来慌乱的"嘎嘎"声。冲出去时,只见小鸭子挤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,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敲着密集的鼓点。母亲张开宽大的翅膀,把小鸭子护在中间,自己淋得浑身湿透。我赶紧用油布为它们搭起临时棚子,看着这对小夫妻在风雨中依偎的身影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它们在雪地里互相啄食草籽的情景——原来生命最珍贵的羁绊,往往诞生于最艰难的岁月。
秋分时节的芦苇荡成了天然课堂。母亲带着小鸭子们练习凫水,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,在泛着金光的河面划出优美的弧线。有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总跟不上去,母亲就故意落在后面,用翅膀推着它向前。我站在岸边记录这些场景,突然发现小鸭子们已经能熟练地用喙梳理同伴的羽毛,就像人类孩童学习分享与互助。当夕阳把水面染成琥珀色时,它们围成圆圈学母鸭鸣叫,稚嫩的"嘎"声惊起满河白鹭。
冬至那天,我看见小鸭子们开始尝试飞行。它们追随着老鹰的轨迹,在芦苇丛间腾跃,虽然多次从高空跌落,但每次都能重新振翅。最令人动容的是那只曾被雨淋湿翅膀的小鸭子,此刻它竟比其他同伴飞得更高。当它终于掠过我头顶时,我看见它回头望向正在啄食的母鸭,眼中闪烁着与人类相似的眷恋与决绝。
如今每当经过芦苇荡,我总会想起那个充满生命律动的小春天。那些在风雨中互相搀扶的瞬间,那些跌倒后重新站立的姿态,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:生命的成长从来不是孤独的旅程,而是无数温暖双手共同托起的飞翔。母亲翅膀下的绒球终将化作振翅的雏鹰,但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,会永远留在每个生命最初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