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尚未完全苏醒,教室后墙的挂钟指向八点十分,我望着讲台上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身影,突然意识到这已经是林老师第三次调整投影仪焦距了。她总说多媒体设备像是个倔强的老顽固,但此刻我分明看见她鬓角沁出的细汗在晨光里闪烁,像极了粉笔灰落在深色发丝上的瞬间。
林老师教我们语文,却从不拘泥于课本的方寸天地。记得初二那年,她把《荷塘月色》的预习作业改成了"寻找校园里的荷塘"。那天清晨我抱着笔记本穿过紫藤花廊时,看见她正蹲在雨水浸润的泥土旁,用放大镜观察叶片背面。当我们全班围在生物角的水培装置前,她忽然举起半片残缺的荷叶:"朱自清笔下的月光,或许就落在这样的残缺美里。"那个周末,整个班级自发在实验田边开辟了"微型荷塘",连校长都带着镜头来记录我们的"文学实践"。
她的办公桌抽屉里永远备着两样东西:一罐装着彩色便签的玻璃瓶和半盒医用创可贴。去年运动会我摔破膝盖时,她蹲在医务室地板上帮我清理伤口,创可贴的薄荷味混着碘伏的刺鼻,却让我想起她总说的"疼痛是成长的刻度"。后来每次值日生忘记倒垃圾,她都会在瓶子里投递一张写着"今日环保小卫士空缺"的红色便签,第二天总有人默默把垃圾桶搬到指定位置。
最难忘的是她处理学生矛盾的方式。初三那年小陈和小王因为值日分工大打出手,她没有简单批评,而是让我们分别写下"情绪日记"。当小陈在周记里画满摔碎的玻璃杯,小王在作文本里描写被误解的委屈时,她突然把两本子摊在讲台上:"大家看,这些破碎的线条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真心话?"后来她带着全班重绘了教室后墙的星空图,每个星座旁都贴着修复后的玻璃碎片,说"裂痕会让星光透进来"。
暮春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教室玻璃上,我望着讲台上正在批改作文的林老师。她习惯性转动的钢笔在纸面沙沙作响,偶尔抬头时,镜片后的眼睛会捕捉到某个同学偷瞄的瞬间。这让我想起她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旧照片——二十岁的她站在黑板前,背后是斑驳的石灰墙,而如今我们脚下的地砖光可鉴人。但那些关于月光、创可贴和星空的故事,依然在每间教室的晨昏里生生不息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,林老师正把最后一张作文本装进牛皮纸袋。我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有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,后来才知道那是去年为我们修补星空图时被碎玻璃划伤的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覆盖住走廊尽头的"优秀班主任"奖状,在玻璃幕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她批改作业时在句读间跳跃的红色批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