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树又抽出新芽了。春风拂过树梢时,我总会想起那些在时光里慢慢舒展的岁月。成长就像一棵树的年轮,每一圈都刻着不同的故事,有的细密如沙,有的粗粝如石,但最终都沉淀成生命的底色。
童年是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度过的。那时我总爱蹲在青石板上,看蚂蚁排着队搬运面包屑。外婆说蚂蚁有"分工",我却不懂,直到自己尝试过种向日葵。记得第一次播种时,我挖坑的姿势笨拙得像只企鹅,种子撒进土里还特意用树枝戳出小坑。后来那株向日葵长得比我还高,金黄的花盘在夏夜里能装下整个银河。外婆用竹竿给我搭了座观景台,我坐在上面数星星,她教我念"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"。那时的我像棵永远长不高的竹笋,每天只向上蹿半寸,却觉得世界足够大。
十二岁那年搬进了城市。新家的阳台上摆着玻璃鱼缸,养了七条彩色热带鱼。我每天放学都要蹲在鱼缸前观察,直到班主任发现我的异常。她把我叫到办公室,办公桌上摆着我的作业本和鱼缸照片。"你总在课堂上发呆,是鱼在吸引你吗?"她笑着问。我支支吾吾地点头,她却把鱼缸借给了我。那天傍晚,我抱着装满水的纸箱往家跑,阳光在鱼鳞上碎成星星,跟着我跳进了校服裤腿。
初二参加作文比赛那天,我特意穿了外婆织的蓝布衫。站在礼堂的聚光灯下,手心全是汗,钢笔在稿纸上洇出几个墨团。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,前排突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——是坐轮椅的周老师。她年轻时是市里出名的作家,五年前因病截肢。我看见她左手扶着讲台,右手艰难地举起右手,像在给我比划胜利的手势。我的眼泪滴在稿纸上,那些关于鱼缸、蚂蚁和向日葵的句子突然有了温度,最终捧回了二等奖的证书。
去年冬天,我在医院陪护住院的爷爷。消毒水的气味里,他握着我的手说:"你小时候总说长大要当科学家,现在在做什么?"我正要回答,他突然指着窗外说:"看那棵梧桐树,二十年前我栽的。"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光秃秃的枝桠上果然挂着几颗芽苞。爷爷的手在抖,像当年教我骑自行车时那样,"树要经历霜雪才能长青,人也是"。那天我忽然明白,成长不是要逃离童年的庭院,而是带着那些细碎的星光,去照亮更广阔的天地。
此刻我坐在书桌前写作,台灯在稿纸上投下暖黄的光圈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恍惚间又看见外婆家的青石板、周老师的比划手势、爷爷手心的温度。成长或许就是不断把童年的星光装进行囊,在风雨中学会让根系更坚韧,让枝叶更舒展。那些看似散落的片段,终将在时光里连成璀璨的星河,提醒我永远保持仰望天空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