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薄雾时,我总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晨光给屋檐的青瓦镀上金边。故乡的四季像一首未写完的童谣,春樱飘落时沾着露水的花瓣会悄悄钻进我的课本,夏夜的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稻田里写诗,秋收的稻穗压弯了老黄牛的脊背,冬雪落满晒谷场,连屋檐下的冰棱都挂成水晶风铃。这片土地用最朴素的方言和最温暖的怀抱,将"故乡"二字烙进我的生命里。
村后的青山总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山脚下的溪水是孩子们天然的乐园。记得十岁那年的夏天,我和表弟在溪边追逐着跳跃的鹅卵石,忽然发现石缝里藏着星星点点的野花。蹲下身时,露水沾湿了裤脚,却意外踩到了正在产卵的蜻蜓。老人们说这是山神在考验我们,后来每年清明,我都要带着新摘的艾草去溪边祭拜,看蜻蜓绕着青石碑盘旋,仿佛在守护这片土地的灵气。山腰的茶田是乡亲们最骄傲的财富,春茶采摘时,整个村庄都飘着清苦的香气,阿婆们戴着斗笠穿行在茶垄间,银发与嫩芽一同在风里摇曳。
老宅门前的晒谷场是记忆中最生动的剧场。秋收时节,金黄的稻谷铺满青石板,连空气都浸着阳光的味道。晒谷时,祖父会搬出雕花木桌,用竹匾晾晒刚摘的桂花。当夕阳把桂香染成琥珀色时,整个家族就会在场上摆开圆桌,用粗瓷碗盛着新酿的米酒。表哥总爱把酒洒在稻谷堆里,说这是给土地爷爷的谢礼。冬天的晒谷场则变成孩子的乐园,我们用石子堆出迷宫,用枯枝编成花环,雪后堆的雪人戴着阿婆们缝制的红围巾,在火炉边烤得暖烘烘的。
最难忘的是腊月廿三的祭灶仪式。那天清晨,母亲会提前在灶王爷画像前摆上麦芽糖、花生和灶君酒。我总爱偷吃刚出锅的年糕,看糖浆在铁锅里咕嘟冒泡,像极了故乡升腾的炊烟。大人们用红纸剪出"甜甜蜜蜜"的窗花,阿婆用糯米粉在灶台画吉祥符号,连门楣上的春联都是祖父亲笔写的。除夕夜守岁时,全家人守着土灶吃年夜饭,父亲用竹筒装着糯米酒,说是要喝到天亮。当零点钟声响起,爆竹声震落屋檐的冰凌,我看见祖父的白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光,那瞬间突然懂得,所谓故乡,就是让漂泊的游子永远记得归途的灯塔。
去年秋天回乡,发现村口的槐树换上了太阳能路灯。老宅门楣上新贴的春联写着"四时风物皆成画,万壑烟霞俱入诗",落款是村小书法班的孩子们。晒谷场旁建起了文化广场,但晒谷习俗依然保留,只是多了投影仪播放的村史纪录片。在祠堂里,我看见年轻人在触摸屏上浏览族谱,古老的族训"耕读传家"被翻译成二维码,扫一扫就能听见乡音的讲解。这些变化让我明白,故乡不是静止的标本,而是流动的江河,既有传承千年的根系,也有顺应时代的枝叶。
暮色四合时,我站在村口的古槐树下,看晚霞给远山勾勒金边。风里飘来新茶的清香,混着晒谷场的稻香,恍惚间又听见儿时追逐蜻蜓的笑声。这片土地教会我,真正的故乡不在地图上的某个坐标,而在炊烟勾勒的轮廓里,在方言里藏着的乡愁中,在代代相传的烟火气里。当城市霓虹遮蔽了星空,我依然能从记忆的褶皱里,打捞出故乡那盏永不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