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房子的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蹲在门槛边数蚂蚁搬家,忽然听见屋檐下有竹筛轻晃的声音。抬头望去,爷爷正用蒲扇驱赶着嗡嗡作响的蚊子,竹筛里晒着的陈皮在风里簌簌飘动,那是他每年暑气最盛时都会准备的消暑茶。
蝉鸣如碎金般洒落在我发梢时,爷爷总会搬出藤椅坐在葡萄架下。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被晒得发烫的额头,教我辨认天空中不同形状的云。有次暴雨突至,他撑开油纸伞带我在雨帘中追逐蜗牛,伞骨被雨水压得吱呀作响,却始终护着我不被淋湿。那些湿漉漉的黄昏,他教我写的"家"字总在田字格的横竖撇捺间多出一撇,他说这样才像把夏天也装进家里。
另一个记忆停留在某个冬夜。外婆的煤炉在堂屋里噼啪作响,她佝偻着背在灶台前熬枇杷膏。我裹着厚棉袄缩在门槛上,看糖浆在铜锅里渐渐浓稠。她总说这熬了三冬天的甜,能甜到来年春天。有次我偷喝凉透的膏方,被她发现后举着竹筷追了我半个院子,可最后却笑着把我冻红的鼻尖捂进她围裙的棉布里。窗外的雪落得正急,屋内却蒸腾着蜜糖般的暖意。
最难忘的却是那个秋日午后。桂花香漫过巷口的青石板路时,我和小满在老槐树下捡拾掉落的黄叶。她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。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,说要给我做一个"星星项链"。我们蹲在晒谷场里,把珠子穿成歪歪扭扭的圆圈,看阳光穿过叶隙在我们脸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如今那串褪色的珠链还挂在老房子的梁上,每到秋天,风一吹,仿佛还能听见两个小女孩咯咯的笑声。
暮色渐浓时,我站在老房子的天井里。晚风送来远处孩童嬉闹的声响,恍惚间又看见爷爷在藤椅上打盹,外婆的蓝布围裙还搭在门框上,小满的珠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这些记忆像被时光精心封存的琥珀,将童年的蝉鸣、冬夜的炉火、秋日的桂香都凝成永恒的琥珀色。我轻轻拂去砖缝里的尘埃,忽然明白真正的美好从不在远方,而是藏在那些被阳光晒暖的褶皱里,藏在老人围裙的棉絮间,藏在少年们分享的玻璃珠中。
檐角的风铃突然叮咚作响,惊醒了沉睡的回忆。我转身走向斑驳的木门,鞋底碾过几片金黄的落叶,它们在掌心碎裂成细碎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