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,我总爱搬个小竹凳坐在院角的橘树底下。那棵树是爷爷生前亲手栽的,如今枝桠间缀满黄澄澄的果实,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暮色里摇晃。我轻轻拨开几片枯叶,青苔斑驳的树根下还埋着去年没摘净的橘子,皱巴巴的果皮裹着暗红的籽,像凝固的琥珀。
晨露未晞时去摘橘子,指尖触到果蒂的瞬间总能沾满清香。青皮橘子带着晨霜的凉意,剥开时汁水顺着指缝滴落,酸得人眯起眼睛。最甜的是霜降后的蜜橘,果皮薄得透亮,轻轻一捏就爆出金灿灿的汁液,在竹匾里晒了三天,果肉就变得像蜜饯般晶莹。记得去年霜降那天,我蹲在树下数着每颗橘子的纹路,发现最靠近树干的那颗,果皮上竟有七道沟壑,像爷爷布满皱纹的脸。
霜降后的橘子树最是热闹。清晨的雾气里,成群结队的麻雀啄食落果,翅膀扑棱声惊得树梢簌簌落果。我总把捡到的橘子装进粗布袋,晒干后装进爷爷留下的陶罐。陶罐埋在院墙根的桂花树下,开春时总能闻到橘皮与桂花的混合香气。去年冬天下雪,我掀开陶罐想取橘子,发现罐底压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爷爷的字迹:"橘皮晒足百日,可入药理气。"
最难忘是那个暴雨突袭的秋夜。狂风把橘树刮得东倒西歪,我举着手电冲进雨幕,看见满地翻滚的橘果像被掀开的星星。雨水顺着我的蓑衣往下淌,却浇不灭捧着橘子的手。后来在泥泞中找到的二十颗完整的橘子,被我用油纸包了又包,埋在灶膛边的陶瓮里。那年冬天,橘瓮成了全家的宝贝,煮粥时挖一勺橘皮,甜香能飘满半个村庄。
暮春时节,新抽的橘枝上又冒出青涩的果子。我学着爷爷的样子给每棵树系上红布条,布条上写着不同人的名字。村西头的王阿婆送来新腌的梅子,说这是给橘树"壮壮膘";邻家孩童爬上竹梯,把橘子塞进我的竹篮。这些沾着泥土和笑语的果实,最终都成了灶膛里的橘皮炭,在火光中化作袅袅青烟。
去年深秋再回老宅,橘树已被移栽到镇上的公园。晨练的老人坐在树下打太极,孩童举着橘子逗弄麻雀。我摸着树干上熟悉的疤痕——那是爷爷年轻时被树枝划伤的印记,突然明白橘子树教会我的:生命会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,香气却始终萦绕在记忆的灶台边。夕阳把橘树影子拉得很长,仿佛爷爷的背影又站在老屋门前,轻轻说:"记得给橘树系红布条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