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,炊烟已从村口的老槐树梢袅袅升起。青砖灰瓦的屋檐下,奶奶正在揉制青团,糯米的清香混着艾草苦涩的气息,在石臼里翻涌成团。我蹲在门槛上数着蚂蚁,看它们顺着湿润的苔痕爬向屋檐下的蛛网,蛛丝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。这样的清晨,是故乡最温柔的序章。
村后的青石山总在晨光里泛着幽幽青光。山腰处蜿蜒的溪流是条银色的缎带,春汛时卷着桃花瓣奔涌,枯水期则露出一截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卵石。记得十岁那年的雨季,我和伙伴们踩着水花追逐彩虹,忽然发现溪底藏着座残破的凉亭。亭柱上缠绕着紫藤,藤蔓间垂落的野葡萄还沾着水珠,我们摘了最紫的那串,用荷叶包着分食,酸甜汁水滴在石阶上,被太阳晒出点点琥珀色的痕迹。
沿着山道往上是片连绵的稻田。春分时秧苗刚插下,绿浪便从山脚一直铺到天际线。农人们踩着水田里的泥泞,弯腰插秧的剪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,像一幅会呼吸的水墨画。秋收时节的稻穗低垂成金色波浪,老伯们戴着斗笠在田垄间穿行,竹筐里装满沉甸甸的稻谷,沉得连扁担都压出深深凹痕。最难忘的是某个霜降清晨,我看见阿婆佝偻着背,用枯枝般的手指在田埂上写"家"字,霜花落在笔画间,像给每个字都镶了银边。
村东头的老戏台藏着半部时光。每逢端午赛龙舟,戏台前便支起临时戏台,锣鼓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响。去年中秋,我跟着表哥学唱采茶戏,水袖甩得太急打到他的额头,惹得满场笑声。月光漫过雕花窗棂,照在台上扮旦角的阿姑脸上,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银辉,唱到"月照九州共此时"时,连屋檐下的麻雀都忘了啄食,只顾跟着哼唱。戏台后的老墙根下,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野菊,在秋风中摇曳生姿,像给斑驳墙面上绣了道花边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村西头的蓝印花布作坊。王师傅的作坊里永远飘着靛蓝的雾气,木架上晾着各色布料,有的印着缠枝莲,有的染着水墨山水。他教我辨识不同染料:板蓝根染的底色偏灰,苏木汁染的则带紫调。某个梅雨季,我们用新采的茜草根染红布,结果染出了不均匀的渐变色,王师傅却笑说这是"天赐的云霞纹"。如今他的作坊成了非遗展示馆,但每年端午,我仍能看见老人们提着蓝印花布篮,去镇上卖艾草糕。
暮色四合时,家家户户的炊烟都聚在村口。卖糖画的老人支起小炉,铁勺里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流淌成龙凤模样。穿新嫁娘的姐姐们提着红灯笼走过,裙裾扫过田埂边的狗尾草,惊起几只夜鹭。我常趴在窗边看他们用竹篾编灯笼,篾条在月光下泛着青白,最后扎成兔子模样,眼睛是用两粒黑纽扣做成。
前年冬天回乡,发现村口的槐树被雷劈断了半边。但春来时,断口处竟抽出嫩绿的新芽,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举着无数小手。那天我站在树下,忽然明白故乡之美不在于永恒的完美,而是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痕迹,是稻穗压弯时的沙沙声,是蓝印花布上褪色的花纹,是炊烟在暮色中织就的网,将所有散落的时光都兜住,酿成琥珀色的记忆。
如今每当我经过城市霓虹,总会想起故乡的月光。它不似霓虹般刺眼,却能在青石板上流淌成溪,在蓝印花布上晕染成诗,在每扇老屋的窗棂间,轻轻摇晃着永不褪色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