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清晨,我趴在阳台的藤编椅上,望着楼下梧桐树间几簇灰褐色的身影。那是三只刚换完羽毛的麻雀,蓬松的羽毛被晨露打湿,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它们时而歪着脑袋打量我,时而扑棱着翅膀掠过花坛,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周,却依然让我着迷。
梧桐树的枝桠间挂满麻雀的"家"。用细枝和枯叶编织的巢穴像盏倒置的葫芦,离地足有三米高。有次我拿长竹竿想帮它们加固,却惊飞了正在啄食的雏鸟。那些灰扑扑的小家伙跌跌撞撞地扑腾着,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最后被母亲衔着回到了巢里。后来我特意在树根处撒了小米,发现它们会在巢边排成整齐的队列,像排队领餐的绅士。
麻雀的叫声是首充满变奏的晨曲。初春时它们的鸣叫清脆如碎玉,随着雏鸟破壳,叫声逐渐变得沙哑,像在模仿成鸟的教训。五月的清晨,我常被"啾啾啾"的急促声唤醒,抬头看见成鸟在巢边焦虑地转圈,雏鸟们挤在巢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张望。直到某个清晨,巢里突然传来清亮的啼鸣,像三把钥匙同时打开锁,整棵树都跟着震颤起来。
最奇妙的是它们与人类的互动。有次我故意把面包屑藏在石阶缝隙,麻雀们先是警惕地绕行,待确认安全后,竟用尖喙啄开面包屑的缝隙。它们会在我浇水时落在喷头附近,被水珠惊飞又折返,像在玩捉迷藏。最让我感动的是某个暴雨突至的傍晚,三只麻雀挤在巢里发抖,我慌忙用旧毛毯为它们搭了个临时避雨棚,第二天发现它们衔着草叶加固了巢穴的缝隙。
季节的流转让观察变得饶有趣味。当梧桐叶开始泛黄时,麻雀们开始囤积松果和干草。有次我看见它们排着队叼来枯枝,像在筹备过冬的物资。深秋的某个清晨,我发现巢里只剩两枚褐色的蛋,推测雏鸟已经离巢。果然当天傍晚,三只麻雀站在枝头向我告别,它们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金红,像三枚飘落的枫叶。
观察麻雀的这三个月,我逐渐学会了用它们的眼睛看世界。它们能在暴雨中保持平衡,在枯枝上稳稳落脚;它们把巢筑在最高处却从不害怕,因为信任比高度更重要。有次我看见幼鸟学飞失败多次,母亲始终在下面接住它,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自己学骑车时父亲的搀扶。
如今梧桐树上的麻雀依然活跃,它们的巢穴旁多了两块刻着"请勿投喂"的小木牌。我依然每天清晨观察它们,却不再执着于记录数据,而是享受它们带来的生机。这些小小的生命教会我,真正的观察不是占有,而是静守;不是测量,而是共情。当麻雀的鸣叫再次穿透晨雾,我仿佛听见生命与生命之间温柔的和弦。
暮色渐浓时,最后一只麻雀飞向天际,它的影子掠过我的笔记本,在纸页上投下短暂的斜线。我合上记录本,忽然明白观察的意义不在于占有,而在于理解:每个生命都有自己存在的韵律,而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静候花开,聆听鸟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