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蝉鸣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。推开老宅斑驳的木门,我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——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西走,转过爬满紫藤的砖墙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片占地不过半亩的天地,是奶奶用三十年光阴浇灌的乐园,也是我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童话。
乐园的东南角是奶奶亲手栽种的石榴树。春日里,细碎的白色花苞像一串串小铃铛,被晨露打湿时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。待到七月,火红的果实压弯枝头,我总爱踮着脚尖去够最高处的果实,树影间漏下的光斑在青砖上跳跃,仿佛无数只小蚂蚁在搬运着甜蜜的礼物。记得去年中秋,我偷摘了三个石榴藏在身后,奶奶发现时笑着用竹竿轻轻敲打树干:"石榴熟了,快下来接!"清脆的敲击声惊起几只麻雀,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,翅膀划破的气流裹挟着果香扑面而来。
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北走,是乐园最热闹的角落。三间用旧课桌搭成的凉棚下,奶奶用竹篾编了把巨大的芭蕉扇,每到正午就把它支在树荫下。扇柄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带,随着微风轻轻摇晃。竹床旁摆着搪瓷茶壶,倒映着奶奶银白的发丝。我常在这里看邻家阿婆们摇着蒲扇纳凉,听她们讲《牛郎织女》的传说。有次暴雨突至,凉棚上的竹叶噼啪作响,奶奶却依然守着茶壶,直到雨停后,她才用油纸伞接住从瓦片缝隙漏下的水珠,笑着说要"攒着给石榴树浇水"。
乐园西侧的泥土地里,埋着奶奶埋下的时光胶囊。她总说这里能听见土地的心跳,每年清明都会带着我挖开新土。去年春天,我们挖出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泛黄的作业本、生锈的钢笔和五颗裹着糖纸的子弹——那是她年轻时当文工团团员留下的纪念。阳光透过草叶洒在盒盖上,那些褪色的墨迹仿佛突然鲜活起来,我仿佛看见年轻的奶奶在战火纷飞中借着油灯抄写剧本,听见她用口琴吹着《送别》在战壕里给战士们鼓劲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乐园尽头的秘密花园。奶奶用废弃的自行车架改造成花架,爬满金银花与紫藤。每年五月,这里会开成一片紫色瀑布,蜜蜂在花蕊间穿梭,像跳着永不停歇的圆舞曲。我常在这里观察昆虫:蜻蜓点水时溅起的水珠会凝成水晶珠链,瓢虫在叶片上留下的露珠里,能看见整个世界的倒影。去年深秋,我发现一株被野草埋没的蒲公英,它的绒球在寒风中倔强地绽放,金黄的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,像无数小星星坠落在人间。
暮色四合时,奶奶会搬出她珍藏的八音盒。铜制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里,乐园的每个角落都泛起温柔的光晕。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,看萤火虫提着灯笼掠过石榴树梢,听晚风翻动芭蕉扇的叶片,仿佛听见时光在叶片间沙沙作响。那些被蝉鸣切割的夏日午后,被萤火虫点亮的长夜,被蒲公英托起的希望,都化作乐园土壤里沉睡的种子,等待某个清晨破土而出。
如今老宅要拆迁的消息传来,奶奶却执意要将乐园保留下来。她用竹竿在墙边搭起临时花架,把珍藏的种子分装在玻璃罐里。我蹲在重新翻新的泥土前,轻轻拨开湿润的表层,指尖触到去年埋下的自行车零件——锈迹斑斑的车轮与链条,正和石榴树的新芽一起,在晨光中舒展着生命的弧度。或许真正的乐园从来不在砖瓦之间,而是那些被爱意浇灌过的时光,是代代相传的守护,是永不凋零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