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时,我总会不自觉地望向老槐树下的竹席。爷爷的蒲扇在暮色中划出浑圆的弧线,竹席缝隙间漏下的光斑像撒落的星星,那些被时光浸润的童年碎片,便随着凉风次第苏醒。
记忆中最鲜活的画面定格在村口的水塘。九岁那年的暑假,我和玩伴阿满在蝉蜕堆积的浅滩边追逐。水草编织的绿毯下藏着会吐丝的野蚕,我们蹲着数过十七只青壳龟,直到阿满的草鞋被淤泥困住。当我的手指触到她脚踝时,水面突然泛起细密的涟漪——原来阿满的蝴蝶结发卡勾住了水底的藤蔓。我们像两尾缺氧的鱼扑腾着爬上岸,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碎金般的光。后来每次经过水塘,总能听见石缝里野蝉的鸣叫,仿佛在重复那个被淤泥浸透的午后。
爷爷的竹编背篓里藏着另一个世界。他教我辨认竹节上的节孔,说这是竹子生长时收到的信笺;教我观察竹叶背面银白的绒毛,那是太阳写给大地的情书。某个霜降清晨,我在他编竹筐的竹篾堆里发现只断翅的蓝闪蝶,翅膀上还沾着未化的露水。爷爷用旧报纸裹着它放进搪瓷缸,说等春天来了再放生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悄悄用竹篾做了个微型鸟巢,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。
最珍贵的记忆藏在泛黄的相册里。八岁时全家在晒谷场拍的照片上,父亲正教我辨认北斗七星,母亲裙摆沾着新摘的艾草香。照片边缘有爷爷用钢笔写的日期,墨迹被岁月晕染成淡蓝。去年整理旧物时,发现相册夹层里藏着我七岁写的诗:"竹筛筛月光,蒲扇摇星光,爷爷故事长,比银河长。"稚嫩的笔迹旁,爷爷用红笔批注:"小满真会写,把星星都装进竹筛里啦。"
如今站在城市玻璃幕墙前,我常想起老槐树年轮里的蝉鸣。那些被竹篾编成的夏天,被蒲扇摇碎的星光,被淤泥浸透的欢笑,都化作记忆年轮里最温润的纹路。当暮色再次浸染窗棂,我总会轻轻拂去竹席上的浮尘,仿佛能触到时光深处,爷爷蒲扇划出的那道温柔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