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我蹲下身,指尖触到那个蒙尘的樟木盒。盒盖内侧歪歪扭扭刻着"1997.5.12",泛黄的宣纸上还留着奶奶用蓝墨水写的"给囡囡的十八岁"——原来她在我十八岁生日当天就悄悄把这份礼物藏进了阁楼。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红绸布包,每个都系着褪色的红绳,里面装着用牛皮纸包着的粮票、电影票根、甚至半张发脆的糖纸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奶奶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:"囡囡,这些老东西...你该看看了。"
那是去年深秋的清晨,我踩着满地银杏叶赶去省城医院。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,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虚掩着,我推门时看见奶奶正用枯瘦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圈,阳光透过她花白的发丝洒在空荡荡的病床上。护士说老人已经三天没进食了,但她的床头柜上摆着保温壶,壶嘴插着两支野菊花。
"奶奶,我带您回家。"我蹲下身想扶她起来,却被她冰凉的手轻轻推开。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:"囡囡,别碰我。"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般凸起。我这才注意到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曾经圆润的肩膀凹陷成两道深沟。
那天夜里我守在病床前,听见奶奶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念叨:"五八年闹饥荒,娘把最后半块红薯塞给我..."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着她手背上结痂的针眼——那是她坚持每天给自己扎针打营养针留下的痕迹。我握紧她的手,发现她掌心的茧子比我的掌纹还要深。
记忆突然倒带回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冬夜。十岁的我缩在灶台边,看奶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揉面。她布满裂口的手指在面团上翻飞,冻疮裂开的血口子渗出血珠,却仍固执地要把面团揉成完美的圆形。"要像囡囡的脸蛋儿一样圆。"她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背擦我的鼻尖,窗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玻璃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年春节,奶奶带着我回乡祭祖。破旧的祠堂里,族老们正对着褪色的族谱争论不休。我蹲在门槛上剥着冻硬的年糕,忽然听见奶奶小声说:"囡囡,咱们家祖上在光绪年间出过个秀才。"她枯瘦的手指抚过族谱上那个名字,"要是他泉下有知..."老人突然哽咽着把族谱塞进我怀里,转身跑进雪地里。我追出去时,只看见她佝偻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,像一株被风折断的老松。
高考前夜的暴雨夜,我抱着书本在厨房背单词,听见水龙头漏水的声音混着奶奶的咳嗽声。冲进厨房时,她正用竹竿挑着湿漉漉的棉被搭在阳台。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往下淌,她却笑着说:"当年你娘坐月子,我就是在漏雨的屋檐下给你娘缝被子的。"她颤巍巍的手指抚过我书桌上贴着的"金榜题名"剪纸,那是去年春节她连夜剪的。
整理樟木盒时,我发现每个红绸布包里都藏着不同的时光碎片:1958年的粮票上印着"节约一粒米,贡献万斤粮";1978年的电影票根是《少林寺》首映场;1993年的糖纸印着小熊维尼...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病历本,首页写着"王秀兰,1949年3月26日,产下长子",日期旁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此刻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飘落,我轻轻合上樟木盒。阳光透过灰尘在盒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恍惚间又看见奶奶站在老屋的雕花窗前,晨雾中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爱,原来早就像奶奶腌的雪里蕻,在岁月的坛子里发酵成最醇厚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