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我踩着露水走向村口的老槐树。枝桠间漏下的晨光在青石板上跳跃,远处麦田泛着淡金色的波纹,近处菜畦里新栽的辣椒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这样的场景总让我想起外婆常念叨的"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",那些浸润着泥土芬芳的时光,像被装进青瓷罐子封存起来,只要轻轻摇晃,就能溢出满罐子的诗意。
沿着田埂往深处走,会遇见正在劳作的张伯。他戴着草帽蹲在田垄间,竹编的斗笠边沿垂着几滴汗珠,弯腰插秧的动作像是在给土地写一首五言诗。水田里浮着零星的蝌蚪,它们摆着尾巴游过翠绿的秧苗,惊醒了沉睡的蛙鸣。张伯说这水田要"三分水,七分泥",他教我辨认不同品种的秧苗:"你看这'两叶一心的'是早稻,'三叶四心的'要等雨季才插得进去。"阳光穿透薄雾,在他布满老茧的指缝间洒下细碎的金箔,那些与土地打交道的智慧,都沉淀在他佝偻的背影里。
午后最宜去村东头的晒谷场。石磨早已被铁皮封存,取代它的是成排的竹匾。王婶带着小孙女在竹匾间穿梭,她们把新收的稻谷摊开晾晒,稻芒在阳光下泛起细小的银光。远处传来二胡的呜咽,是老支书在给新砌的粮仓落成题字。墨迹未干的横批"五谷丰登"旁,贴着张泛黄的粮票,票面上印着"1983年",那年的丰收让全村人分到了第一张彩色电视票。粮仓里新麦的清香与记忆中的粮票气息交织,恍惚间看见父辈们肩挑背扛的背影,在时光长廊里渐行渐远。
暮色四合时最爱去芦苇荡。晚风卷着稻花香掠过芦苇叶,惊起一滩白鹭。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渔人支起的竹篾棚,他们用渔网兜住暮色里的星光。有位老渔夫教我辨认北斗七星的方位:"天枢是牛郎星,天璇是织女星,中间三颗星连成扁担,挑着银河里的水。"他用的鱼叉柄上还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那是年轻时出海遇险时,海神赐予的护身符。渔火在芦苇荡里明明灭灭,像撒落的星子坠入人间,与天上的银河遥相呼应。
夜雨敲窗时,常去祠堂听老人们讲古。褪色的雕花梁柱间,总飘着艾草燃烧的清香。李爷爷用烟斗在青石板上划出麦穗的形状:"我们小时候割麦子,要在麦穗里藏颗红枣,谁找到就许个愿。"他的烟斗里飘出的烟雾,与窗外雨丝缠绕成团,恍惚间又看见旧时农具陈列馆里,那把生了锈的镰刀,刀刃上还沾着1980年丰收时的麦芒。雨声渐歇时,檐角铜铃轻响,惊醒了打盹的狸花猫。
暮春的雨后,去后山踏青总遇见放蜂人老周。他的蜂箱像移动的琥珀宫殿,每只木箱都系着褪色的红绸带。他说蜜蜂是"会飞的犁",能松土传粉。有次我看见他跪在开满野菊的山坡上,用竹竿轻轻敲打地面,那是唤醒蜂群的秘语。野菊花丛中飞舞的蜂群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,仿佛把整个春天的蜜都装进了翅膀里。老周说等采完最后一批野花蜜,就要把蜂箱运到南方的荔枝林,让这些小生灵也尝尝甜蜜的离别。
秋分时节的晒秋最是热闹。家家户户的竹架上挂满红辣椒、黄玉米、紫茄子,像给村庄披上了彩衣。赵奶奶家的竹匾里晒着新酿的米酒,酒坛封着红纸,她说要留到除夕夜。村口的老井旁支起大铁锅,村民们在煮糖水糍粑,蒸汽裹着桂花香在半空凝成白纱。孩子们举着竹竿打糍粑,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,那些在田埂上追逐的身影,与二十年前照片里的自己重叠成相似的轮廓。
霜降后的清晨,去村外的古井边挑水。井台上的青苔又厚了几分,石臼里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荷叶。井水依然清冽如初,倒映着云影天光。卖豆腐的吴叔在井边支起铁锅,蒸汽升腾间,他哼着不成调的山歌。豆腐脑的香气与豆浆的醇厚在空气中交融,恍惚间看见井底沉睡的古代陶罐,那些封存千年的粮食,是否也曾在某个秋日,与今天的豆腐同源?
冬至前夜,全村人聚在祠堂祭祖。香烛在供桌上蜿蜒成光河,族谱上的名字被火光映得发亮。祭罢,孩子们捧着麦芽糖挨家分发,糖纸在风中沙沙作响。守岁的长夜里,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,用蒲扇驱赶着寒气。火光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极了春日里劳作时在田垄间跳跃的剪影。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,檐角的冰棱已悄然融化,滴落成新年第一颗露水。
这些散落在时光褶皱里的田园碎片,最终拼凑成我生命中最完整的画卷。当城市霓虹遮蔽了星河,当车水马龙取代了蛙鸣蝉唱,我总能在记忆的田垄间找到归途。那些沾满泥土芬芳的往事,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基因,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,突然苏醒成满心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