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我攥着被红笔圈满的作文本,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反复摩挲着被退回的作业本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在课桌上,把"作文:我的理想"几个字照得发亮,可我的笔尖却迟迟不敢落在纸上。这已经是第三次被语文老师退回修改了,作文本封面上歪歪扭扭的"不会写作文"六个字,像六根刺扎进心里。
我总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发呆,看着台灯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记得小学时第一次写周记,老师用蓝色墨水在结尾画了颗五角星,说我的句子像春天刚发芽的柳条。可到了初中,那些灵光乍现的句子突然变得陌生,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气。上周的月考作文,我写"雨后操场上的积水像破碎的镜子",结果被老师批注"比喻生硬,缺乏生活气息"。现在想来,连比喻都成了束缚我的枷锁。
周末去图书馆时,我在儿童区偶然撞见个戴眼镜的小男孩。他正踮着脚尖够书架,书包上挂着的卡通挂件随着动作轻轻摇晃。他抽出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翻到《丑小鸭》那篇,突然抬头冲我笑:"姐姐,你看丑小鸭变成天鹅那天,天空是粉色的对不对?"我愣了愣,想起自己上次写《我的宠物狗》时,硬生生把"狗尾巴摇起来像拨浪鼓"改成了"它的尾巴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"。或许我错把修辞当成了救命稻草。
班主任王老师发现我总在课间写写画画,某天课间突然递给我一支钢笔:"听说你会解奥数题?"我惊讶地抬头,她指指窗外:"你看那棵梧桐树,春天抽芽时像不像解题的草稿纸?夏天遮阳像不像计算器显示屏?等秋天落叶铺满小径,就是答案。"我望着老师鬓角的白发,突然明白写作文不是背公式,而是用眼睛和心当量角器,把生活切成看得见的形状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在书包里装个小本子。课间操时观察操场梧桐叶的脉络,午休时用手机拍下食堂阿姨端饭时蒸腾的热气,晚自习前记录晚霞在不同教学楼墙面的投影。有次在公交站等车,看见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数蚂蚁,我掏出本子写下:"她的马尾辫沾着草屑,数到第七只蚂蚁时,天空突然飘来一朵棉花糖云。"这篇周记被老师贴在班级公告栏,旁边还画着个笑脸。
期中考试作文题目是《家乡的秋》,我带着本子去了老城区。在青石板路上遇见卖糖炒栗子的老人,他布满老茧的手往铁锅里撒糖霜时,糖丝在夕阳下拉出金线;路过小学操场,看见几个孩子用粉笔在地面画迷宫,粉笔灰沾在他们的鼻尖上像星星;最后在河边遇见钓鱼的老伯,他收竿时鱼篓里躺着条银色小鱼,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当我把这段经历写成文字时,发现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形容词,突然变成了会呼吸的句子。
现在我的作文本依然会被老师退回修改,但红笔批注里开始出现"观察细腻"的字样。上周的作文《雨巷》,老师特意用荧光笔标出:"第三段'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像母亲织毛衣的节奏',能再展开写写吗?"我看着那道荧光标记,突然觉得像看见春天第一朵花苞在破土。原来不会写作文就像学骑自行车,刚开始总怕摔跤,但每多骑一圈,平衡感就会多一分。
昨天收作业时,我在作文本里发现张便签,是王老师写的:"写作文不是解数学题,但解题的耐心和拆解生活的眼睛同样重要。"我摸着便签上龙飞凤舞的字迹,想起那个在图书馆遇见的小男孩。或许每个写作文的人,都是丑小鸭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,而过程本身,就是最珍贵的成长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泛黄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:"今天终于学会把'落叶飘落'写成'梧桐叶在风中跳华尔兹时,树影在墙上写下三行诗'。"夕阳透过玻璃窗,在作文本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那些曾经让我望而生畏的段落,此刻正安静地等待被赋予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