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晨雾还未散尽,山间小径已铺满碎金般的银杏叶。我踩着咯吱作响的落叶往家走,衣襟间忽然飘来一缕桂香,混着泥土里新翻的稻谷气息,像是谁把整个夏天的热烈与丰收的醇厚都揉进了这清冽的空气中。远处的天空是淡青色渐变为琥珀色,云絮被风揉成絮状,仿佛能触摸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秋阳。
村口的柿子树最懂时令。青涩的果实总在立秋后悄悄转色,先是泛起一抹橘红,接着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,从尖顶到蒂部层层晕染,最末端的枝桠还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实,与满树橙红形成鲜明对比。老人们说这叫"秋老虎",枝头的柿子便成了最鲜活的注脚。有孩童举着竹竿打柿子,红果落进竹筐的声响清脆如玉,惊起树梢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向正在抽穗的稻田间。
稻田是最生动的调色盘。初秋时稻穗还是青碧色,像无数支蘸满新茶汁的毛笔,在风中写意地挥洒。待到寒露过后,整片原野突然被泼上了金漆,稻穗低垂时仿佛在向土地行礼,饱满的谷粒压弯了稻秆,沉甸甸的稻穗在秋风中起伏,像海浪涌动时的金色波涛。农人们戴着草帽穿行其间,弯腰收割时惊起一群白鹭,雪白的翅膀掠过稻田上空,将阳光折射成细碎的星子,撒进翻滚的金色海洋。
暮色四合时最爱去芦苇荡看晚霞。芦苇杆从青绿渐变成淡黄,在晚风中摇曳出细碎的波纹。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,翅膀尖沾着最后一缕晚霞,将暮色染得更浓稠。芦苇荡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,像是谁在拨动竖琴的丝弦。偶尔有渔人撑着小船从芦苇丛中穿过,船桨拨开的水面荡起涟漪,将天边的火烧云揉成千百个彩色碎片。
秋日的夜晚总带着微凉。趴在窗台上听蟋蟀在墙根低吟,看月光给晒谷场上的石板路镀上银边。灶膛里煨着新收的南瓜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,却让窗外的梧桐树影变得柔和。母亲把晒干的桂花装进青瓷罐,说是要等来年春天泡茶。我捧着温热的红薯蹲在门槛上,看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草丛间穿行,忽明忽暗的光点与摇曳的灯笼花交相辉映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星光还是灯火。
霜降过后,山核桃开始裂开青褐色的外壳。放学路上常能捡到被秋风吹落的松塔,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。最惊喜的是某天清晨发现墙角野菊丛里藏着朵半开的白菊,花瓣上凝着露珠,像缀着千万颗水晶。老园丁说这是"秋菊报信",果然没过几天,整个村庄就漫开层层叠叠的菊香,有白的似雪,有黄的如金,还有紫的似霞,在秋风里跳着圆舞曲。
寒露时节的傍晚,常有白鹭在稻田上空盘旋。它们时而收拢翅膀悬停在半空,时而突然振翅掠过水面,惊起层层水花。老人们说这是"秋雁来",但我知道它们只是来啄食遗落的稻谷。不过当暮色将天空染成深蓝,这些白色身影确实像远行的雁阵,在渐浓的夜色中划出优雅的弧线。
初冬来临前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时,整个村庄都浸在暖阳里。晒谷场上堆着刚打好的稻谷,金灿灿的波浪在风中轻轻翻滚。孩子们追逐着满地黄叶奔跑,笑声惊起竹篱笆上的麻雀,扑棱棱飞向正在结冰的池塘。我蹲在溪边看阳光穿透薄冰,在水面洒下菱形的光斑,忽然明白秋天不是结束,而是将夏天的热烈沉淀为冬日的醇厚,把丰盈的喜悦酿成岁月的甘露。
炊烟升起时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。母亲把新收的板栗倒进竹匾,火红的果实裂开小口,露出里面白玉似的心。我捧着烫手的竹匾坐在门槛上,看夕阳给屋檐的瓦片镀上金边,给晾晒的辣椒串挂上红玛瑙。风掠过晒场的竹席,带来远处山寺的钟声,混着稻谷的清香,在渐深的暮色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,将整个秋天的故事轻轻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