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,我总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天色变化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靛青色的云层,整个村庄便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这是家乡秋天特有的前奏,像极了祖母织布时穿梭的银梭,在时光里织出细密而温暖的纹路。
稻田是最先感知秋意的部分。当暑气褪去最后一丝余温,沉甸甸的稻穗便开始低头,仿佛向土地行着古老的礼。我常蹲在田埂边观察,金黄的稻浪里藏着无数细小的秘密:饱满的谷粒在晨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被压弯的稻秆在风中发出细微的"咯吱"声,偶尔有麻雀轻啄稻尖,惊起几粒沉睡的露珠。最奇妙的是稻茬地的泥土,经过整个夏天的浸润,此刻泛着油润的深褐色,像被秋阳晒透的绸缎。
农事活动是秋天最生动的画卷。清晨五点,村东头的老张叔就会扛着铁镰刀出门,他的草帽上永远别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铜烟锅。当露水还挂在草叶上,家家户户的晒谷场便热闹起来——竹匾里铺满刚割下的稻谷,农妇们戴着蓝印花布头巾,用木耙反复翻动,让阳光把最后的潮气晒干。我常帮母亲剥高粱穗,红玛瑙似的果实滚过掌心,甜香混着稻谷的芬芳在鼻尖萦绕。傍晚时分,打谷机的轰鸣声从晒谷场传来,谷粒与石臼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,金黄的谷壳像雪花般飘散在暮色里。
最难忘的是与祖父在山间拾秋的时光。他的竹背篓总是比我的竹篾筐多装着几样宝贝:刚挖的板栗裹着红绒,新摘的野柿子还沾着晨露,最珍贵的要数后山崖壁上那几株野山楂。祖父说这些是"山神赏的秋果",每年霜降前都要摘下来晒成干果,说是能存到来年除夕。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,踩碎枯枝时清脆的"咔嚓"声,混合着松鼠在树梢的窸窣声,构成秋天独有的交响乐。记得有年深秋,我们在密林深处发现了被雷劈倒的银杏树,满地金黄的落叶像铺了层地毯,祖父捡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夹进《农事笔记》,说这是"秋的信笺"。
村庄的屋檐下,秋意凝结成另一种形态。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,家家户户的灶台就飘起糖瓜的甜香。母亲会带我到村西头王婶家学做芝麻糖,滚烫的糖浆在铜锅里翻涌,像熔化的琥珀。晒秋的竹匾也换上了新主顾:蓝印花布上铺满红辣椒、黄玉米、白萝卜,像幅用食材调色的油画。最热闹的要数中秋夜,村口大槐树下支起临时戏台,老艺人敲着锣鼓唱《梁祝》,台下围坐的村民捧着桂花米酒,看月光在瓷碗里晃出细碎的银光。我曾偷偷把晒干的桂花装进玻璃瓶,祖父说这叫"封存秋香",来年春天泡茶时还能闻到记忆里的芬芳。
暮色四合时,我常站在老槐树下看晚霞。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,把云朵裁成流动的绸缎。稻田的轮廓渐渐模糊,变成地平线上起伏的金色波浪。我知道,当第一片枫叶飘落时,又会有新的故事在村庄生长。那些晒谷场上的汗珠、山间拾秋的笑语、灶台前升腾的炊烟,都化作秋天的年轮,一圈圈刻进泥土,刻进我们的血脉,刻成永远温热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