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,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老槐树垂下的枝条轻轻摇晃,将槐花簌簌抖落在我的校服衣襟上。我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些淡雅的白色花瓣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这棵槐树比他活得更久。
记得七岁那年的槐花雨格外绵密。爷爷用竹竿挑起晾晒的槐米,金灿灿的颗粒像星星落满竹匾。我踮着脚尖数枝头的花苞,看蜜蜂在花蕊间穿梭,翅膀沾满花粉。爷爷总说槐花能吃,却总把竹筛里的花苞摘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。他说这样能驱虫,却没告诉我,那些被摘下的花苞会在深夜悄悄绽放,像偷尝禁果的少女。
十岁生日那天,槐树突然落下一串槐米。爷爷用布满老茧的手捏着竹筛,教我辨认饱满的槐米和干瘪的槐米。他说饱满的像爷爷年轻时的酒窝,干瘪的像爷爷眼角的皱纹。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槐米铺在竹匾里,阳光透过叶隙在米粒上跳跃。爷爷突然变魔术般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刚蒸好的槐米饼。焦糖色的饼皮裹着金黄的槐米,咬下去能听见米粒在齿间爆开的脆响。他说这是用我出生那年落的槐花做的,要攒够一百个槐米才能磨出足够的面粉。
十五岁中考前夜,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我抱着复习资料在树下背书,忽然发现树干上刻着模糊的"1998"。爷爷说过这是他结婚那年亲手刻的,当时树高不过人腰。月光将树影拉得很长,我看见树皮上层层叠叠的刻痕,像时光留下的年轮。爷爷总说树比人长寿,可他走的那年,槐树才不过三人高。
现在每次经过老槐树,总能看到树杈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带。风起时,绸带与槐花一同飘落,仿佛无数个夏天在空中重叠。树根处堆积着新添的落叶,我蹲下身,发现其中几片叶脉里藏着细小的槐米。原来这棵树早已学会把果实深藏,就像爷爷把槐米饼的甜味藏进岁月的褶皱里。
暮色渐浓时,我轻轻摘下一朵槐花别在鬓角。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最后一线天光,恍惚看见爷爷站在老槐树下,竹筛里盛满金色的回忆。或许每片槐花都是时光的碎片,当它们飘落人间,便成了串联记忆的丝线。而老槐树始终站在原地,用年轮记录着四季更迭,用枝叶守护着来来往往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