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檐角垂落的雨珠正沿着瓦楞缓缓滑落。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望着远处起伏的稻田,金黄的波浪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涟漪。昨夜骤雨打落了最后一片枫叶,此刻却见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,将零星的枯叶衔进巢中,像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深秋编织最后的温暖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村西走,稻田的清香裹着露水气息扑面而来。农人们正弯腰查看新插的秧苗,翠绿的嫩芽在浅水中舒展腰肢,宛如初春的柳枝蘸了水写就的草书。老张头蹲在田埂上,用草帽扇风的手突然停住——他看见三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掠起的涟漪惊散了正在啄食的青蛙。这场景让他想起四十年前刚下放到这里的自己,那时稻田里也常有白鹭盘旋,只是如今连青蛙都成了稀罕物。
转过山坳,一片银杏林正经历着它一年中最璀璨的时光。叶片由绿转黄的过程像被时光浸染的绸缎,从初黄的边缘逐渐晕染至满树明 gold。穿红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树下捡拾被风卷落的叶子,每拾起一片都轻声念叨:"明年还要更亮些。"她弯腰时露出的后颈晒得黝黑,让我想起外婆总说"晒场里最懂阳光的人"。远处晒谷场上,金黄的稻谷铺成厚实的地毯,几个孩童赤脚嬉戏,把刚脱粒的谷粒撒向天空,金黄的雨点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弧线。
行至村东的晒秋场,各色农具在竹竿上晾晒出斑斓的画卷。竹匾里的辣椒串成朱红色的风铃,木桶装的南瓜干像堆砌的琥珀色城堡,连竹筛里晒着的柿子都泛着玛瑙般的光泽。李婶坐在场边择菜,听见我夸赞她的晒秋,笑着往我兜里塞了两个柿子:"秋天的甜要自己慢慢焐热才入味。"她布满老茧的手捏着柿子,指甲缝里还沾着晨露和泥土,却让我想起母亲总把刚摘的柿子用报纸裹了,说要等霜降后再吃。
正午的日头晒化了檐角的积水,屋檐下的蛛网垂着晶亮的丝线。村小学的钟声惊起一群白鸽,它们掠过晒谷场时抖落的谷壳,在阳光下跳起细碎的圆舞曲。几个学生捧着课本跑过石桥,惊得桥下洗衣的妇人收起木盆。她把湿漉漉的蓝布衫抖开晾在树枝上,衣角沾着的稻穗在风里晃动,恍若给老桥系上了流动的流苏。
暮色初临时,炊烟开始在天际织就淡青色的网。归巢的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逗号,晚霞给稻田镀上金边又换成紫罗兰,最后凝成墨色时,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在晒秋场中央,像被时光定格的蝴蝶标本。那些晒在竹匾里的辣椒、挂在竹竿上的玉米、压在陶罐里的南瓜干,都在无声诉说着对土地的眷恋。当炊烟与晚霞在暮色中相拥,我突然懂得,这层层叠叠的秋色里,藏着一个村庄与土地千年不渝的私语。
归途经过村口的老井,井沿的青苔又厚了些。井水依然清冽,倒映着晚霞中摇晃的灯笼。几个孩童趴在井栏边,数着水面跳跃的金光,他们手中的空竹筒里,还装着早晨捡拾的稻穗。这让我想起外婆总说"秋天的收成要留一成给来年",或许每个村庄都在用晒秋的方式,把对未来的期许晒成不会褪色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