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蝉鸣裹着热浪扑进教室时,我正把书包甩在课桌上。阳光斜斜地切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在林小满的蓝白校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转过头,马尾辫扫过我的作业本,发梢沾着几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。
那是初二开学第一天,我故意把新买的自动铅笔藏在书包夹层里。直到看见林小满用铅笔头在草稿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太阳,才意识到这个总把刘海别在耳后的姑娘,书包里连根铅笔都没有。午休时我鬼使神差地递过去半截铅笔,她愣了三秒,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说:"谢谢,但我不会用圆珠笔。"
后来才听班主任说,林小满是转学生,父母在建筑工地打工,每天天不亮就跟着父母去工地搬钢筋。她总穿着磨破的帆布鞋,袖口永远沾着水泥灰。那天她蹲在走廊尽头吃冷馒头时,我看见她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有道新鲜的疤痕。
期中考试后的黄昏,我在操场角落撞见她被三个女生围住。为首的女生把涂着亮甲油的手指戳向林小满:"听说你爸欠了工地三万块医药费?"林小满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,我冲过去时听见她低声说:"我书包里有五百块,可以还。"那天我背着她往医院跑,她后背的疤痕贴着创可贴,在夕阳下泛着青白。
我们开始每天结伴上学。经过工地时,林小满会指着正在浇筑的混凝土说:"等这栋楼封顶,我就能给妹妹买新书包了。"她的妹妹在千里之外的贵州山区读小学,每月汇款单上的数字总比工资条少两百块。有次暴雨天,她浑身湿透冲进教室,怀里却护着用塑料袋包着的作业本——那是她省下两顿早餐买的二手教辅书。
寒假前的最后一天,林小满突然塞给我个铁皮盒。掀开盖子是半块磨得发亮的铅笔头,旁边压着张泛黄的纸条:"这是用你送的铅笔画的太阳,画了三百多张。"我摸到纸条背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:"等工地停工那天,我们一起去看海。"
那天清晨,我们蹲在工地围挡前等了三个小时。直到塔吊停止轰鸣,林小满突然抓起我的手往城郊方向跑。转过最后一个山坳时,咸涩的海风卷着浪花扑面而来。她蹲在礁石上,把铅笔头插进沙子里,用树枝写下:"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。"
后来我才知道,林小满的妹妹考上了县重点中学。她父亲在工地摔断腿后,工地停止了所有高空作业。毕业典礼那天,林小满把铁皮盒还给我,里面装着三块不同颜色的铅笔头,和一张字条:"这是给未来的信。"现在每当我遇到困难,总会想起那个在咸涩海风中写下的秘密基地,想起她说的"等太阳升起时,我们就能看到彩虹"。
蝉鸣渐渐弱下去时,林小满已经坐上了开往贵州的绿皮火车。她临走前往我手心塞了颗薄荷糖,糖纸上是她画的歪扭太阳。现在每当我看见自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总会想起那个把铅笔头当宝物的姑娘,想起我们共同等待过的三百多个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