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总在记忆里格外清晰,老槐树的影子在斑驳的青石板上摇晃,像极了童年时我追逐着风跑动的模样。那些被时光浸染的片段,此刻正从泛黄的纸页间悄然苏醒。
七岁那年的暑假,我第一次跟着爷爷在菜园里劳作。清晨露水未干时,他布满老茧的手握住我的小手,教我辨认不同作物的叶子形状。当我的指甲缝里嵌满黑土,掌心被露水浸得发烫时,爷爷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随身携带的麦芽糖,甜丝丝的滋味裹着泥土的气息,让最枯燥的劳作都变得甜蜜起来。某个暴雨突袭的傍晚,我们合力抢救被风雨打落的番茄苗,雨水顺着爷爷的草帽往下淌,却浇不灭他眼里的光。如今每当我路过菜市场,总会想起那些沾着泥巴的番茄,它们在竹筐里滚动的声音,仿佛还能听见爷爷哼唱的童谣。
十岁那年的秋游,我们班在郊外山坳里发现了片野花丛。粉白的虞美人像撒在绿毯上的云朵,淡紫的矢车菊在风中摇曳生姿。小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,我们轮流用铅笔在扉页画下这些花的模样。记得那天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小美把野雏菊别在我鬓角时,我忽然发现她的发梢沾着晶莹的露珠。后来每次翻开那本被压在相框下的笔记本,都能闻到纸张间残留的草叶清香,仿佛还能看见五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争论花种属哪个科属的认真模样。
最难忘的是十二岁生日那天,我在村口古井旁捡到了半块生锈的铜锁。井壁青苔覆盖的砖缝里,几株野蔷薇正倔强地绽放。我踮着脚用小刀撬开铜锁,却只发出"咔嗒"一声闷响。当暮色四合时,锁孔里突然透进一缕微光,顺着石阶而上,竟发现井底藏着个用陶罐改造的暗格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账本,记录着百年间村民为古井募捐的明细。月光洒在发脆的纸页上,我忽然懂得为何村里老人总说这口井能照见前世今生。那个夜晚,我和守井人张爷爷坐在井栏上,听他讲井底曾埋过私塾先生的砚台,讲暴雨夜井绳如何救过落水孩童的故事。井水映着漫天星斗,像把整个银河都倒进了青石井台。
如今站在城市高楼的阳台上,总能看见霓虹在夜色中流淌。可每当手机屏幕亮起,记忆里那些沾着泥土的番茄、沾着露珠的雏菊、沾着星辉的古井,总会从记忆深处漫出来。它们像被时光封存的琥珀,凝固着最本真的童真与纯善。或许成长本就是场渐行渐远的告别,但那些在槐花纷飞中奔跑的夏天,在野花丛里追逐的黄昏,在古井旁聆听故事的夜晚,永远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让成年世界的疲惫化作一声轻叹,化作掌心传来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