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薄雾时,我总爱趴在教室窗边看操场那棵老槐树。树冠像把巨大的绿伞,把斑驳的光影投在水泥地上,细碎的槐米簌簌落在我的课本上。这棵树比我家的房子还要年长,树干上深浅不一的沟壑里,总嵌着几片干枯的槐叶,像时光留下的密码。
记得那个夏天,我总爱在树根处玩捉迷藏。树皮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时,总能摸到几颗暗红色的浆果。爷爷说那是槐树在发烧,但孩子们却喜欢把果子含在嘴里,让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。最神奇的是槐树洞,粗壮的树根在地下织成天然的迷宫,我常和发小们举着手电筒探险,直到惊起一群偷吃槐花的灰喜鹊。
去年冬天流感肆虐时,我躺在病床上数着输液管里的滴答声。消毒水的气味里,恍惚看见老槐树在窗前摇晃,金黄的叶子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玻璃。护士说这棵树有三百岁高龄,根系能穿透三层楼的地基。我迷迷糊糊想起爷爷的话:"树和人都一样,得把根扎得够深,才扛得住风雨。"那天清晨退烧时,我看见护士推着轮椅经过操场,老槐树的剪影正温柔地笼罩着轮椅上的我。
直到那个清晨,我看见推土机的履带碾过槐树根须。树冠在晨雾中颤动,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。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树前,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树皮:"这树啊,是和土地长在一起的。"推土机轰鸣着将树干拦腰截断,我看见树根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,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树冠坠落时,一片槐叶恰好落在爷爷的军功章上,他颤抖着用布满裂痕的手指轻轻拂去灰尘。
那天傍晚,我在树根处捡到一粒完整的槐米。月光下,它像颗包裹着星光的种子。第二天清晨,我在树坑旁种下它,用爷爷留下的竹锄轻轻翻土。春雨连绵的时节,嫩芽从树皮裂缝里钻出来,在细雨中舒展成翡翠般的叶片。如今这株小树已长到半人高,每当暴雨来临,它总会把新抽的枝条伸向雨幕,像在练习爷爷教过的那首《风雨彩虹铿锵玫瑰》。
前些天课间操时,我又看见那株小树在操场东南角抽新芽。阳光穿过它细弱的枝条,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。生物老师经过时驻足良久,指着树根处新添的刻痕:"这是孩子们去年留下的,要给树苗起名字呢。"我望着树干上歪歪扭扭的"成长"二字,忽然明白有些离别不是终点,而是让生命以另一种形态延续。就像爷爷临终前说的:"树会倒,根还在,春天总会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