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总爱站在老槐树下眺望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。斑驳的砖墙上爬满爬山虎,风过时叶片簌簌作响,仿佛在翻阅泛黄的旧书页。这条巷子像条蜿蜒的蛇,从镇中心盘旋着伸向郊外,我走过它的每个角落,也走过了人生不同的阶段。
童年时走过巷子,总是踩着青石板的缝隙数蚂蚁。那时的我总爱蹲在巷口的老石碾旁,看蚂蚁们排着队搬运面包屑。砖缝里藏着野莓的酸甜,墙根下蜷缩着晒太阳的橘猫,瓦檐垂落的雨帘会惊起一群白鸽。记得某个夏夜,我举着玻璃瓶追着萤火虫跑过巷子,瓶口映着流动的星子,直到被母亲喊回屋时,才发现瓶底沾满了夜露。
中学时走过巷子,书包里装着试卷和习题册。青石板上多了些自行车铃声,巷尾的杂货铺变成了奶茶店。某个暴雨天,我抱着被雨水打湿的数学卷冲进巷子,却在转角撞见卖糖画的张伯。他举着铁勺在石板上勾出凤凰图案,糖浆在雨中凝结成琥珀色的翅膀。"丫头,数学题像糖画,得慢慢熬才甜。"他笑着递给我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糖葫芦,那晚我第一次发现,巷子深处藏着比成绩更珍贵的温度。
大学时走过巷子,脚步开始有了方向感。巷子两侧的店铺换成了咖啡馆和文创店,转角处的邮筒变成了共享单车的停车点。某个秋日黄昏,我带着新买的相机走过巷子,遇见正在写生的美术生小林。他支着画板在槐树下临摹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"你看这青石板,每道纹路都是时光的刻度。"他指着砖缝里深浅不一的痕迹,"有人用脚步丈量,有人用画笔记录。"那天我拍下了他握着炭笔的手,掌纹里嵌着细小的石屑。
如今走过巷子,常会驻足在巷尾的旧书店。玻璃橱窗里摆着新到的书,木质书架上还留着上世纪的线装书。店主是个爱穿蓝布衫的老先生,总在午后泡一壶普洱,给路过的孩子讲《城南旧事》。某个周末,我帮他整理书架时发现,那些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不同年代的明信片,从绿皮火车票到高铁票,从钢笔字到电子签名,像条隐秘的时间河流。
暮色渐浓,我站在槐树下回望这条巷子。它像条会呼吸的河流,流淌着晨雾与星光,沉淀着青苔与车辙。那些走过的岁月在砖缝里生根,在瓦楞间抽芽,最终长成记忆里永不褪色的风景。或许人生本就是场漫长的行走,重要的不是走得多快,而是能在每个拐角处,与时光撞个满怀。
巷口的晚风捎来槐花香,混着远处孩童的嬉闹声,渐渐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。我轻轻转身,鞋底与青石板相触的瞬间,又听见时光在脚下细碎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