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在耳畔织成细密的网,我总爱趴在老屋的雕花木窗上,看远处连绵的稻田被晨雾浸成淡青色。露水未散的荷叶上滚动着圆滚滚的水珠,像无数个被遗落的星星。这样的清晨,连空气都浸透了稻谷的清香,混着泥土与草木的呼吸,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间流转。
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南走,会遇见蜿蜒的西溪河。春汛时河水涨得老高,漫过河滩上的芦苇丛,惊起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拍碎粼粼波光。到了深秋,河面会凝成一层薄冰,孩童们踩着冰面追逐,冰层下游动的鱼群搅碎倒映的云影。最妙的是雨后的黄昏,河水泛着琥珀色,岸边的老柳垂下万千绦丝,把天光揉碎在粼粼波纹里。河畔的青苔石阶上,总能看到拄着竹杖的老人,对着流水自言自语,把往事说给游鱼听。
穿过溪桥往东走,是半山腰的茶田。春分时节,茶农们背着竹篓穿行在梯田间,嫩芽尖上还沾着朝露,被采茶女的指尖轻轻捻断。晒茶场上的竹匾铺满青翠,蒸腾的热气里浮动着茶香,与山风中的松香缠绕成螺旋上升的香雾。待到谷雨前后,满山遍野的野茶花开了,粉白花瓣落在采茶女的斗笠上,沾湿了绣着并蒂莲的裙角。茶农家屋檐下的陶罐里,永远飘着新炒的茶末,混着柴火香在灶膛里明明灭灭。
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,会看见半山腰的晒谷场。场中央的木轴吱呀转动,稻谷在竹匾里翻滚成金色的浪。农人们赤脚踩着谷粒,笑声惊起墙角的麻雀。场边那口古井旁,总坐着织布的老妪,梭子穿过经线时,织出的不仅是粗布,还有岁月的纹路。秋收后的傍晚,整个晒谷场都会铺满夕阳,稻穗的金色与老槐树的剪影交织成巨大的五线谱,风过时仿佛能听见远古的歌谣在谷粒间流淌。
最难忘是冬至前后的雪景。整个村庄被积雪压成童话里的世界,屋檐下垂着冰棱,像水晶铸就的宝剑。溪桥冻成墨绿色的琉璃,孩童们用石块敲击冰面,清脆的声响惊飞雪中的麻雀。茶田覆上蓬松的棉絮,采茶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背着竹篓走向山道。老屋的火塘里,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与雪落屋瓦的簌簌声应和,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全家人的笑脸,把冬夜的寒冷都融化在热腾腾的米粥里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会从每家屋顶袅袅升起,在晚霞中勾画出毛茸茸的轮廓。归巢的鸟群掠过西溪河面,翅膀拍动惊散河面跳跃的金光。老槐树的枝桠间,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,整个村庄渐渐沉入黑暗,唯有火塘里的火光,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,像永不熄灭的星辰。这样的夜晚,连月光都变得温柔,轻轻抚过屋檐下的冰棱,把故乡的轮廓刻进每个人的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