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爷爷书房里那方松烟墨总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十岁那年的暑假,我踮着脚尖站在案前,看着爷爷挥毫写下"宁静致远"四个大字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时,仿佛能听见松涛与竹韵在字里行间流转。那一刻,我悄悄把"学书法"三个字写进了愿望本,从此与笔墨纸砚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初执笔时,我像握着根烧红的铁丝。手腕总在运笔时颤抖,横竖歪斜得如同醉汉的脚印。记得第一次临摹《兰亭序》,写满三张宣纸后,我对着满纸"蚯蚓体"气得把毛笔摔在地上。爷爷却笑着递来一方澄心堂纸:"写字如做人,急不得。你看这'永'字八法,起笔要藏锋如含苞,收笔要露锋似破茧。"他蘸着茶水在石板上示范,水痕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,让我突然明白运笔的韵律竟与自然界的呼吸相通。
转折发生在十四岁那个雨季。市青少年书法比赛前夜,我因连续三个月每天练习八小时,导致手肘肿得握不住笔。父亲冒雨送来老中医开的药膏,药香混着雨水的清冽在书房里氤氲。敷着药膏继续练字时,我发现《九成宫醴泉铭》里每个字都像被雨水浸润过的古树,笔锋转折处藏着千年的呼吸。当我在决赛现场写下"山静松声远"时,突然领悟到书法不仅是技巧的比拼,更是与古人对话的通道。
真正让我顿悟的,是去年冬天在山区支教时遇见的留守儿童小满。这个总穿着补丁棉袄的男孩,用我送他的半支秃笔在作业本上画满歪扭的"永"字。当他把冻得通红的手伸给我看时,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"字是心画,墨是魂痕。"我们开始每天放学后一起练字,他教我唱山歌,我教他写毛笔字。当小满在全县作文比赛里写下"墨香染红山歌谣"时,我意识到书法承载的不仅是个人理想,更是文化传承的使命。
如今我的书案依然摆着那方松烟墨,只是墨香里多了山野的清气。每当提笔时,总能看见十岁的自己站在晨光里,听见爷爷说"字如其人"的箴言,望见小满在山间用毛笔写歌的身影。原来真正的愿望从不是某个终点的到达,而是让这份对汉字的热爱,像墨色渗透宣纸般,在时光里晕染出更辽阔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