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山坳里浮起一层薄纱般的白。溪水裹着碎玉般的光,在青石板上蜿蜒出细碎的纹路,像是谁把昨夜星辰揉碎了撒在人间。远处黛青色的山影被朝阳染成琥珀色,松针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露水在闪还是云霞在坠。
转过山梁,梯田的轮廓渐次清晰。墨绿的秧苗在湿润的泥土里舒展腰肢,金黄的油菜花毯从山脚一直铺到天际线。农人背着竹篓穿行其间,惊起几只白鹭,雪色翅膀掠过水面时,涟漪将倒映的云影揉成流动的水墨。田埂边的老黄牛慢悠悠嚼着草料,铜铃般的眼睛望着云卷云舒,脖颈垂落的铜铃声与山风中的蝉鸣交织成天然交响。
正午的阳光把古樟树影拉得细长。斑驳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,树根处堆积的落叶被晒得松软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茶馆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,竹椅上老人们捧着粗陶茶碗,话题从春茶采摘说到邻村新修的公路。穿堂而过的风掠过茶碗边缘,漾起一圈圈涟漪,惊醒了沉睡在茶汤里的碎银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开始攀爬屋檐。青砖灰瓦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,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,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剪影。溪水倒映着漫天星斗,偶尔有货郎的铜锣声划破寂静,惊散河面栖息的夜鹭。谁家飘来新蒸的米糕香气,混着艾草汁染过的青团清香,在晚风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网住了归巢的燕群和游子的乡愁。
霜降后的清晨,山野披上银甲。松针凝着冰晶,在阳光下闪烁如星河碎屑。溪流冻结成蜿蜒的琉璃带,冰面下仍有暗流涌动,惊起冰窟窿里藏着的气泡。老农踩着积雪走向打谷场,草鞋踩碎的冰碴在靴底发出脆响,惊醒了蜷在草垛里的狸花猫。场院里堆着金黄的稻谷,麻雀们蹦跳着啄食散落的谷粒,叽喳声惊飞了檐下的冰锥。
冬至的雪落得绵密,将世界压成素笺。屋脊上的冰棱垂着水晶帘,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在雪幕中晕染成水墨。孩童们堆的雪人戴着麦秆帽,红萝卜鼻子冻得发紫仍倔强挺立。老井旁的腊梅绽出几点鹅黄,寒风中抖落细碎花瓣,落在正在扫雪的银发老人肩头。暮色降临时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雪地上蜿蜒的车辙印里,嵌着几瓣未化的梅香。
这些流转的景象如同竹简上的刻画,在时光里层叠出不同的纹路。春日的青翠是初生的婴儿,夏日的热烈是奔放的青年,秋日的丰饶是成熟的稻穗,冬日的静谧是沉睡的婴儿。当暮年再回首望,那些在溪边浣衣的妇人,在田埂上歇脚的老汉,在雪地里蹒跚的身影,都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底片,每当云开雾散,便在心底泛起粼粼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