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穿过枝叶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蹲在樱桃树下,指尖轻轻抚过那颗颗泛着红晕的果实,冰凉的露水顺着叶脉滑落,沾湿了手腕。这是老宅后院那棵樱桃树结出的第七茬果子,也是我独自生活后第一次认真观察它们从青涩到成熟的全部过程。
记得九岁那年的夏天,爷爷总会踩着竹梯摘樱桃。他粗糙的手掌托着果蒂,像捧着婴儿的脸颊般轻柔,然后摘下果实递给我。那时的樱桃还带着青涩的酸味,爷爷说等再大些就会变甜。我至今记得他教我辨认樱桃的姿势:拇指与食指捏住果柄,虎口卡住果蒂,像摘下晨露般自然。如今树下的竹梯早已腐烂,但每年五月,树皮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指甲印依然清晰可辨。
去年春天移栽樱桃树时,母亲在根部埋进半罐蜂蜜。她说这是父亲生前最后的嘱托——要让樱桃在甜蜜中生长。当时我尚不解其意,直到看见新抽的枝桠上缀满细碎的花苞。晨雾未散时,蜜蜂总在花间盘旋,将露水与花粉酿成金色的蜜。我学着用玻璃罐收集晨露,发现每朵花蕊里都藏着晶莹的蜜珠,像父亲未说完的絮语。
樱桃开始变红的时节,我常在树下读《诗经》。木樨花的香气与书页上的"甘棠遗爱"悄然重叠,忽然懂得古人为何将樱桃与忠贞联系起来。枝头的果实从青翠褪成玛瑙色,某个清晨发现第一颗熟透的樱桃,饱满得几乎要坠落。它像颗红玛瑙嵌在绿叶间,折射出七种不同的光晕,让我想起去年此时,父亲握着我的手教我分辨樱桃品种的模样。
暴雨突至的傍晚,我撑伞去查看樱桃树。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发现三根枝桠被风吹断,正巧有孩童举着塑料袋跑来,说要给奶奶送樱桃。我接过沾着泥水的果实,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"樱桃树最懂时节"。那些被风雨打落的果子,此刻正在孩童的竹篮里获得新生,而断裂的枝条将在地下默默孕育新的花苞。
第七天清晨,樱桃树挂满露珠。我摘下最大的那颗放在掌心,发现果核里嵌着粒淡褐色的种子。这让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掌心也有一粒同样的种子。原来生命最动人的轮回,总在细微处完成:种子在果核里沉睡,暴雨中折断的枝桠孕育新芽,孩童的竹篮延续着甜蜜的馈赠。当最后一批樱桃被母亲制成樱桃酱,玻璃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我忽然明白,樱桃熟了的真正含义,是让所有断裂与离别,都成为滋养新生的养分。
暮色渐浓时,我看见晚霞将樱桃树染成金色。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果实,像无数颗跳动的星辰。或许明天树下的青石板路上,又会多出几个捧着樱桃的孩子,而我的故事,终将在某个人的记忆里,继续生长出新的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