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我望着青石板路上蜿蜒的小溪,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被风吹散的柳叶。远处黛色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近处稻田里金黄的麦浪正随风起伏,空气中飘来新翻泥土的清香。这样的场景,构成了我记忆中最鲜活的底色。
春日的清晨总带着露水的湿润。当第一缕阳光爬上东边的马头墙,村口的石拱桥便开始苏醒。桥洞下浮着星星点点的蝌蚪,它们随着水流忽快忽慢地游弋,偶尔撞上水面漂浮的槐花。老人们说这桥是乾隆年间留下的,桥栏上斑驳的青苔里还嵌着几枚铜钱。我常蹲在桥边看船娘摇橹,木桨划开水面时,惊起一串串银亮的水花,船头挂着的竹篮里装着刚摘的荠菜,青翠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。
夏天的傍晚是蝉鸣最盛的时候。村西头的老戏台前,竹席铺成一片,晒得发白的老人摇着蒲扇,年轻人用井水镇过的西瓜堆成小山。戏台上的《白蛇传》唱到"千年等一回",台下的老张头会摘下草帽扇风,帽檐上别着的绢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。河埠头传来木屐踩过青石的咯吱声,浣衣妇人们把刚洗好的蓝布衫晾在竹竿上,蓝印花布在晚风里翻飞,像跳动的蓝色蝴蝶。最热闹的要数村东的夜市,萤火虫在卖菱角的老伯身边飞舞,油墩子的香气混着艾草香,引得孩子们追着卖糖画的老人跑。
秋收的稻香染黄了整个村庄。稻田里,戴着斗笠的农人弯腰收割,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村口晒谷场上铺满稻谷,老黄牛拉着石磨,把新米磨成雪白的米粉。最让我难忘的是重阳节的晒秋,家家户户在房顶挂起辣椒串、玉米棒和萝卜干,红黄相间的图案像给白墙穿上了花衣裳。那天我跟着奶奶去采野菊,她教我辨认"金丝皇菊"和"寿菊",说晒干的菊花能泡出整个冬天的清甜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能触到晒场上飘起的炊烟。
冬日的村庄像被施了魔法的水墨画。结冰的河面覆盖着薄冰,孩子们用竹竿敲击冰面,叮叮当当的声响惊起冰下藏着的野鸭。祠堂前的香樟树挂满冰凌,像缀满水晶的宝树。大人们用稻草编织草鞋,纳鞋底的麻绳在油灯下泛着柔光。除夕夜的爆竹声里,我趴在窗台上看守岁的老人,他们用红纸剪的窗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,仿佛把整个冬天的祝福都藏进了那些吉祥的图案里。
去年返乡时,我发现村口的老槐树被移栽到了镇上的公园。但每次经过新修的跨河大桥,我仍能闻到风中飘来的稻花香。那些晒谷场变成了文化广场,却依然保留着石磨和竹筛,供游客体验传统农具。最让我惊喜的是老戏台,虽然改成了非遗展示馆,但每月仍有戏班来演出,只是台上的唱词换成了方言版的《白蛇传》。站在新修的观景台上俯瞰村庄,青砖黛瓦的民居依偎在水系旁,无人机在稻田上空盘旋,像一只巨大的银色蜻蜓。
暮色四合时,我沿着河岸往家走。晚风送来远处工厂的轻音乐,近处有孩童在放河灯。河面飘起点点烛光,顺着水流漂向对岸的芦苇丛。我知道,这片土地永远在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中生长,就像河岸边新栽的紫薇树,既开出了江南常见的淡紫色花,又在枝头点缀了几朵从北方引进的粉玫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