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,我正蹲在厨房的瓷砖地上给母亲缠纱布。消毒水的气味刺得眼睛发酸,我数着纱布缠绕的圈数,突然发现母亲鬓角的白发比上周又多了几根。那时我十四岁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抱着去打疫苗的小孩子。
那个冬天的雪来得格外早。父亲在工地摔断腿的消息像块冰,瞬间冻结了整个家庭。母亲辞去幼儿园老师的工作,每天往返于医院和超市之间。我看着她裹着褪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小跑,单薄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个小黑点。那天夜里,我偷偷把压岁钱塞进她围裙口袋,却发现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拆开药盒,把止痛片倒进我的书包。
书包渐渐变得沉甸甸的。除了课本,里面还装着母亲省吃俭用买的维生素片、父亲复健用的弹力带,甚至还有邻居奶奶塞给我的慢性咽炎药。课间操时我总把书包抱得更紧些,仿佛这样就能把整个家的重量都扛在肩上。直到有次体育课,我帮同学捡起滚落的足球,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能轻松托住那个圆滚滚的物体——原来在无数个独自搬运生活重担的夜晚,我的掌心早已长出了茧。
教室后排的课桌开始出现裂痕。班主任王老师把我的座位从第一排调到角落时,我正用圆规在课桌上刻着父亲的康复计划表。那天放学后,她把我叫到办公室,轻轻抽走我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手写病历。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上,密密麻麻记满了父亲的用药时间和疼痛等级。"小满,你该先把自己当病人照顾。"她把病历夹回我手心,玻璃窗外的梧桐树正抖落最后一片枯叶。
春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。父亲拄着拐杖第一次走出病房那天,我蹲在走廊尽头的绿植前,看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成河。他笨拙地系鞋带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我慌忙跑过去想扶住他,却撞翻了走廊里的药水架。玻璃瓶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整个楼层,母亲冲过来时,我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父亲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毕业典礼那天,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。聚光灯打在脸上时,我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雪夜,母亲在雪地里小跑的背影。礼堂穹顶的彩带像极了医院走廊的白炽灯,台下坐着的老师和同学,恍惚间都变成了那个抱着药箱匆匆赶路的身影。我举起右手,掌心的茧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"成长不是突然发生的奇迹,而是无数个瞬间累积的重量。"
此刻我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,看着梧桐树的新芽在春风里舒展。书包依然挂在书架上,里面装着父亲的体检报告、母亲新织的围巾和我的毕业证书。偶尔有风掀起书页,露出夹在其中的止痛药说明书,药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那些缠绕过的纱布痕迹,永远留在十四岁那个冬天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