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晚风裹挟着桂花香,轻轻掀动纱帘。我站在阳台上,望着天际那轮圆月,银白的光晕像是被揉碎了的云絮,无声地铺满整片夜空。母亲端来青瓷碗里的桂花酿,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起涟漪,恍惚间,记忆的丝线被这满地清辉轻轻勾起。
老宅天井里的老槐树是中秋的见证者。每年这个时候,父亲都会搬出那架蒙着灰的八音盒,铜制齿轮咬合的声响里,总夹杂着祖母用吴侬软语哼唱的《拜月娘》。她布满皱纹的手将月饼掰成四瓣,说这是"月老牵的线,四时都团圆"。去年中秋,祖母在分月饼时突然哽咽,原来她总记得五十年前那个雪夜,刚出嫁的自己也是这样捧着四瓣月饼,在月下等父亲骑马接她回夫家。月光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,像极了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剪影。
厨房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,表弟正踮着脚往月饼模具里塞莲蓉。他额角的汗珠沾在宣纸上,歪歪扭扭写着"花好月圆",笔锋被桂花蜜浸得发亮。忽然想起幼时总爱偷吃半凉的月饼,被父亲用竹尺轻拍手心,却总在月圆时悄悄把剩下的塞进我枕头下。如今他已能熟练地包出十八道褶的苏式月饼,却依然会在咬开酥皮时被烫得直哈气,像极了当年笨拙的我。
河岸边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,举着自制的兔子灯从古桥跑过。穿汉服的少女们提着锦鲤灯,裙裾在风中翻涌如浪。这让我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的"女归宁,是日必以灯为戏"。去年中秋街头,有位白发老人捧着褪色的兔儿灯,说这是他母亲出嫁时陪嫁的,灯芯还是当年用松脂封着的。月光穿过千年时光,将无数这样的故事织成星河,流淌在每张仰望月色的脸庞上。
子夜时分,父亲在露台支起烧烤架。炭火噼啪声中,母亲切开的西瓜红得像晚霞,切成莲花状盛在荷叶盘里。表弟用手机直播家族群,镜头扫过满墙的"中秋"字画,忽然定格在曾祖父手书的"千里共婵娟"。月光在烧烤架上跳跃,将羊肉串的影子投在宣纸上,恍惚间与那幅字融为一体。此刻终于懂得,为何古人要在月下对影成三人,原来每轮圆月都是时光的信使,将思念与祝福穿越千年,在今夜化作人间最温热的烟火气。
夜渐深,母亲将最后一盏孔明灯系在槐树枝头。火光在墨色天幕上明明灭灭,像散落的星子坠入人间。我忽然想起《水调歌头》里"但愿人长久"的祈愿,此刻万家灯火与天边明月交相辉映,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团圆碎片,都在这一刻被月光串成璀璨的项链。或许中秋最珍贵的,不是月饼的甜糯,也不是桂花的清冽,而是纵使人间烟火起,依然有明月照归途的笃定与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