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正蹲在院子的石榴树下数蚂蚁。阳光透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忽然有只蝉从头顶掠过,翅膀振起的风掀动了我别在耳后的碎发。这时母亲端着青瓷碗从厨房走出来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。
"快尝尝新熬的绿豆汤。"她将碗放在石桌上,碗底沉着几颗碧玉似的绿豆,汤色清透如月华。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冰凉的触感瞬间在舌尖化开,甜味里裹着若有若无的薄荷香。母亲转身时,我看见她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,发间还别着今早晾在窗台上的栀子花。
这个记忆像颗种子,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。后来每当我遇到突如其来的温暖,总会想起那个被蝉鸣浸透的午后。初中时转学至省城,第一次住校的夜晚,我抱着装满家乡腌萝卜的玻璃罐躲在被窝里哭。月光从铁窗棂斜斜切进来,照见对面床铺上躺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。
"要尝尝我的桂花糕吗?"她掀开床帘,手里托着个油纸包。我咬开酥脆的糖皮,金黄的桂花碎在齿间迸裂,甜香混着晨露的气息。后来我们成了同桌,她总在课间塞给我烤得焦糖色的红薯,说这是用食堂泔水桶里捡的焦糖炒的。
高中文理分科那天,我在走廊听见班主任在跟人打电话:"小满选了历史,她爷爷临终前说想看孙女整理族谱......"我攥着分科表的手心沁出汗珠,忽然听见前桌男生压低声音说:"听说她爷爷是抗战老兵,去年刚立的烈士碑。"那天傍晚,我抱着泛黄的族谱穿过操场,夕阳把碑文镀成金红色,风里送来远处槐花的甜香。
去年冬天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我在火车站月台遇到了那个羊角辫女生。她穿着米色羽绒服,怀里抱着个保温桶,蒸腾的热气在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。"桂花糖藕。"她把桶塞给我,塑料袋里装着用糯米纸包着的糖藕,"用你教我的方子做的。"我们站在积雪未消的站台上,看列车长鸣着钻进暮色。
此刻我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,在摊开的《史记》上投下摇曳的光斑。书页间夹着母亲寄来的明信片,背面是老家石榴树的新芽,还有张泛黄的纸条:"绿豆汤方,薄荷减半,添冰糖两块。"钢笔字迹被水渍晕开,像极了那年夏天母亲眼角的细纹。
窗外的风铃忽然叮咚作响,我转头看见快递员站在银杏树下。深褐色的包裹盒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,拆开层层泡沫纸,是爷爷生前收藏的抗战家书复印件。最底下压着张信笺,父亲龙飞凤舞的字迹力透纸背:"你奶奶临终前念叨了半辈子,说小满该有口桂花糖藕了。"
暮色渐浓时,我端着桂花糖藕穿过长廊。图书馆的落地灯在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光晕,像极了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惊喜。原来最珍贵的礼物,从来不是包装精美的物件,而是时光长河里,总有人默默记下你每个细微的喜好,在恰当的时节,把回忆酿成清甜的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