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午后,我常坐在老宅的雕花木窗下研墨。青瓷砚台里沉淀着松烟与胶的墨块,狼毫在生宣上起落时,总能听见墨汁在笔尖凝成珠露的轻响。祖父教我悬腕时说:"写字如做人,锋芒要收在笔管里。"这句话伴随我走过十三载春秋,让我在横竖撇捺间触摸到中华文明绵延千年的筋骨。
初学书法时,我总被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中"之"字七种变化迷惑。祖父用枯笔在石板上示范:"你看这竖画起笔藏锋,如同君子谦逊;行笔中锋,恰似立身端正。"他蘸着茶汤在宣纸上勾出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的悲怆线条,墨色浓重处似见忠烈之魂,枯笔飞白处犹闻战马嘶鸣。当我临摹米芾《蜀素帖》时,祖父提醒我注意"八面出锋"的奥妙:"字如人生,需从正反阴阳各个角度观察,方能得法。"
去年深秋在故宫参观《快雪时晴帖》,透过玻璃看见王献之的行草在宣纸上流转。展柜旁的解说词提到"永字八法",我忽然想起祖父书房里那方"永"字格砚台。他常在除夕夜教我写春联,红纸映着烛光,"天增岁月人增寿"的横批要写得浑厚如铁,"春满乾坤福满门"的竖款需行云流水。这些墨香浸润的节日记忆,让我懂得书法不仅是技艺,更是传承千年的文化基因。
去年在苏州碑林临摹《多宝塔碑》,发现颜真卿笔锋中蕴含的刚柔并济。祖父指着碑文说:"颜鲁公在安史之乱中书写讨贼檄文,字字如金戈铁马,但《祭侄文稿》里又藏着撕心裂肺的悲恸。"这种刚柔相济的智慧,在《勤礼碑》的端庄与《争座位帖》的锋芒中反复印证。我开始理解,书法艺术恰似人生百态,既有中正平和的定力,亦需疾风骤雨的勇气。
今年春天在敦煌莫高窟临摹壁画题记,看到唐代无名画工留下的"画工张黑满"五字。斑驳的朱砂字迹旁,祖父指着风沙侵蚀的痕迹说:"千年风沙磨不灭的是笔墨精神。"这让我想起启功先生所言"书者,写也,以手写心",真正的好书法不在形似而在神传。当我用颤抖的笔触完成《赤壁赋》的节临时,忽然懂得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醉意,苏子瞻在黄州江畔的孤傲。
暮色渐浓时,我收起笔洗,望着案头祖父留下的《兰亭序》影印本出神。墨香在晚风里盘旋,恍惚看见历代书家在时光长河中隔空对话。从甲骨文的神秘刻痕到数字时代的电子字库,汉字始终是中华文明最鲜活的载体。那些藏在横竖撇捺间的智慧,不仅是艺术创作的密码,更是民族精神的图谱。墨色将尽时,我轻轻将狼毫搁在笔山上,仿佛听见千年文脉在宣纸间汩汩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