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薄雾时,我总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树干上斑驳的刻痕还留着儿时歪歪扭扭的"王小明"三字,枝桠间垂落的青藤却已缠绕了整片新修的广场。二十年前父亲挑着扁担穿过石板路去镇上卖山货时,这条不足半里长的青石板路还残留着牛蹄印,如今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像条银带,把整个村庄温柔地拥进城市版图。
记忆中的老屋在村东头,土坯墙裂着蛛网状的纹路,瓦片缝里常探出几株野草。去年深秋返乡,却看见青砖灰瓦的院落里,智能温控的玻璃暖房正吐着白雾,三奶奶坐在智能按摩椅上,手机屏幕映着她眼角的笑纹:"这铁皮房子可比土墙暖和多了。"她身后,曾祖父留下的雕花织布机早已变成电子展柜,玻璃罩里飘着数据流般的光点,记录着这个家族从纺织到物联网的百年迁徙。
村西头的溪流曾是我们童年嬉戏的乐园。夏天伙伴们光着脚丫踩过沁凉的溪水,芦苇丛中常有白鹭掠过水面。去年环保局安装生态浮岛那天,整条河道戒严三周。当碧波荡漾的溪水重新漫过鹅卵石时,我看见父亲蹲在岸边调试水质监测仪,他花白的鬓角沾着草屑,却笑得像个孩子——那些他年轻时为护着这条溪流跟镇干部据理力争的夜晚,终于等来了智能化的生态修复系统。
最让我震撼的是村小学的变化。当年漏雨的教室里,三十几个孩子挤在三条长凳上上课,粉笔灰落在奶奶织的土布围裙上。如今五层的教学楼配备VR实验室,孩子们戴着眼镜"走进"故宫博物院。上周参观时,我看见六年级的孩子们正在编程课上演示无人机编队,银白色的飞行器在操场上绘出"乡村振兴"的字样,阳光穿过智能玻璃幕墙,在他们年轻的面庞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
暮色四合时,我常沿着新修的绿道散步。太阳能路灯次第亮起,把晚风中的蝉鸣谱成星河。对面的商业综合体灯火通明,五星级酒店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星空,与远处保留的百年祠堂相映成趣。穿汉服的姑娘在智能路灯下跳《洛神赋》,无人机编队在夜空拼出"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"的图案。这些光点般跳跃的景象,让父亲总说:"我们村成了时代的活体标本。"
前些天帮三叔整理老照片,泛黄的相册里藏着时光的密码。1998年抗洪时全村人肩挑手扛沙袋的照片,2010年通村公路通车典礼的合影,还有去年村志编纂会议的记录。这些影像在智能相框里循环播放,与窗外实时更新的电子屏新闻交相辉映。当"数字乡村建设"的标语在星空下闪烁时,我忽然明白,家乡的变化不是简单的现代化进程,而是一场传统与现代的共舞——就像老槐树的新枝与古树虬结的根须紧紧相拥,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生长出更蓬勃的枝叶。
夜色渐浓,智能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智能灌溉系统启动的滴答声,近处是孩童在电子琴上弹奏《茉莉花》。这个曾经被溪水与石板路定义的村庄,如今在科技与人文的交织中,正书写着属于新时代的乡愁。当北斗卫星的定位光点掠过老祠堂的飞檐时,我仿佛看见无数条时光的溪流在此交汇,奔涌向更辽阔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