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七天,我跟着爷爷来到海边。咸涩的风卷起浪花,在沙滩上画出无数细碎的银线。爷爷将手杖深深插入沙中,说这是他年轻时踩出的界碑,我蹲下身,指尖触到沙粒里嵌着的贝壳碎片,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。
清晨的潮声是海最轻的叹息。退潮后的沙滩像被海水舔舐过的绸缎,泛着湿润的光泽。爷爷教我辨认潮水退去的痕迹,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摊开,掌纹里还沾着昨夜的沙粒:"看这贝壳,是昨夜涨潮时被浪推上来的。"我俯身拾起一枚螺旋纹的蛤蜊,突然发现沙堆里藏着半截断裂的船锚,锈迹斑斑的表面凝着细小的盐霜,仿佛被海风千百年凝固的叹息。
正午的太阳把海水烤成淡金色,渔船在远处织成流动的网。爷爷让我观察海平线:"潮水有七种颜色,从青到白再到灰。"我眯起眼睛,果然看见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晕。突然,一艘银灰色渔船破开浪涛,船头站着个戴草帽的老汉,他挥动竹竿的瞬间,成群银鱼从船舷两侧游过,在阳光下划出七道金线。爷爷说这是"赶海人"在驱鱼,我掏出随身带的玻璃瓶,看银鱼在瓶壁撞出细小的水珠。
黄昏时分,爷爷带我去礁石区。退潮后的礁石群像被巨神敲打过的青铜器,表面布满凹凸的纹路。爷爷指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:"当年台风把整座山推到海里,这块就是山尖。"我踮脚去够最高处的贝壳,忽然听见下方传来清脆的碎裂声——爷爷的旧草帽被浪推上岸,帽檐的流苏沾着细沙,在暮色中轻轻摇晃。我们相视而笑,潮水又漫上来,把草帽卷成漂流的纸船。
归途的夕阳把云朵烧成熔金的绸缎,爷爷的背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我握紧装满海螺的布袋,突然明白爷爷说的"潮水七色"不仅是自然现象。就像他年轻时在渔汛期守候三天三夜,就像我收集贝壳时总差一点才够得着,就像草帽被浪推上岸又带走,所有的等待与追逐,都在潮起潮落中有了答案。
海浪依旧在沙滩上写诗,我回头望见爷爷的手杖深深扎进暮色里,像一截沉默的界碑。潮声渐渐隐去,只有晚风送来海藻的私语,轻轻拂过沾满沙粒的裤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