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晨雾还未散尽,爷爷的竹扫帚已经沙沙地扫过院子里的落叶。我蹲在紫藤花架下捡拾被风卷到墙角的枯枝,忽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:"小满,今天咱们去老槐树旁挖坑。"
那是去年冬天爷爷从镇上买回的槐树苗,树皮上还沾着泥点,枝桠在塑料袋里蜷成团。爷爷用铁锹挖坑时,我蹲在旁边数他鬓角的白发,每数到第三根就有一根被晨风吹落。他教我如何把树根分开,如何让根系朝外舒展,说这样树才能"喝饱水,扎得深"。寒风钻进领口,手冻得通红,他却把最后半块烤红薯掰给我:"暖和暖和,树苗也怕冷。"
第三天清晨,我发现树苗突然挺直了腰杆。爷爷用竹竿把歪斜的树苗扶正,系上麻绳防止被风吹倒。他教我每天清晨观察叶片的纹路,说叶脉像人的掌纹,藏着生长的密码。五月的暴雨夜,我看见爷爷举着塑料布在雨中奔跑,把新抽的嫩芽裹得严严实实。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,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。
深秋的银杏叶铺满小径时,槐树苗已经能摇落满地槐米。爷爷带我去量树围,用皮尺绕树一圈,教我如何在树干上刻下刻度。他说每过一年就要重新测量,这样就能知道树是"长高"还是"长胖"。那天傍晚,他突然指着树影说:"你看,树影和咱们人的影子一样,都是会动的。"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爷爷的拐杖在光影里轻轻摇晃。
去年冬天,爷爷在树苗旁挂上了红绸带。今年春天,我带着女儿来浇水,发现树干上多了道新刻的刻度。女儿踮着脚数刻度线,突然仰头问:"爸爸,爷爷什么时候回来?"我望着枝头冒出的新芽,忽然明白有些树永远长不高,但它们会在年轮里记住所有浇过水的人。
院角的紫藤今年开得格外热闹,花穗垂下来像爷爷的旧围巾。我蹲在树苗旁给女儿讲故事,发现她正用小手在树皮上画圈圈。春风掠过树梢,带起几片槐叶,轻轻落在我们肩头。或许有些记忆就像这棵槐树,不需要刻意铭记,它们早已在年轮里长成了生命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