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乡位于江南水乡,那里有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蜿蜒的河流。每年春天,油菜花田像给大地铺上了金毯,夏天的荷塘里青蛙鸣叫,秋收时稻浪翻滚,冬日的雪景更是分外宁静。但最近几年,家乡的变化让我既感到惊喜又有些不舍。
小时候,我的家住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。巷子两边的白墙黛瓦房屋已有百年历史,门框上还残留着雕花木窗。每天清晨,隔壁王奶奶总会端着竹篮在巷口卖栀子花,花瓣上凝着露珠,香气能飘到半条街。巷子深处有座石拱桥,桥下流水清澈见底,常有红鲤鱼在石缝间穿梭。那时我们放学后常在桥边写作业,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琥珀色,连铅笔字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记得三年级那年的暑假,我跟着父母去镇上参加龙舟赛。那天整条河都挤满了人,彩色的龙舟在水面劈波斩浪,船头站着敲鼓的老伯,他的鼓点能震得两岸柳条簌簌发抖。比赛结束后,我偷偷把鼓槌带回家,每天在祠堂空地上练习,直到手指被震得通红。后来才知道,这座百年老鼓是村里为了重建龙舟队特意从废墟里挖出来的,鼓面上还刻着光绪年间的字样。
去年冬天,我第一次看到家乡的巨变。原本杂草丛生的河滩上,崛起了一座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群。推土机轰隆作响时,我看见老人们蹲在墙角抹眼泪,他们认得那些被推倒的桑树林,那里曾是我和伙伴们摘桑葚、放风筝的地方。但春天来临时,我惊讶地发现老桑树被移植到了新公园的角落,树根处铺着青苔石板,树干上系满了彩色许愿带。每天傍晚,新公园的健身步道就会亮起星星点灯的景观灯,老人们跳广场舞的身影与玻璃幕墙的倒影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会动的油画。
最让我感动的是文化传承的变化。去年暑假,学校组织我们参加非遗手工艺体验。在镇文化中心,我第一次见到用古法烧制的青瓷。老师傅演示时,窑火映红了他的脸庞,他说:"这些配方是祖辈传下来的,釉料里掺了紫金土,烧出来的杯子能映出云影天光。"我们小组用竹篾编的灯笼在月光下亮起,老茶馆的评弹声从雕花窗棂里飘出来,和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,仿佛穿越百年的对话。
不过变化也带来新的思考。上个月回乡,发现老巷口的栀子花摊已经变成了奶茶店。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网红甜点,店员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围裙,却再没人记得王奶奶的栀子花要用清晨三点的露水采摘。但当我喝着杯中的"古法茉莉茶"时,突然明白老茶馆的老板把祖传的制茶技艺改造成文创产品,那些印着茶诗的杯垫,正是用百年老茶树的落叶压制而成。
站在新公园的观景台上,我望着远处传统民居与现代建筑的交相辉映,忽然想起语文课本里朱自清的《春》。原来家乡的四季从未消失,只是换上了新的衣裳。老石桥边的垂柳依然在春风里摇摆,只是桥身两侧多了太阳能路灯;荷塘里的荷叶依然能托起露珠,只是荷叶上停着无人机巡河。那些消失的桑树林变成了生态湿地,但每年清明,我们还是会在老桑树下放风筝,线轴上缠绕着老人们新编的民谣。
夕阳西下时,我看见新开的文创市集里,有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卖手绘团扇,扇面上画着老巷的青石板和新建的图书馆。她告诉我这是妈妈教她的,说要把家乡的故事画给更多人看。这时晚风送来远处龙舟鼓的余韵,混合着新茶馆飘来的评弹声,恍惚间,我仿佛看见百年前的栀子花香和未来的星光,正在同一片天空下轻轻相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