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许多故事。那年我十岁,暑假回乡时发现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突然冒出了新芽,树皮上还留着去年被雷劈过的焦痕。母亲在树下支起竹床,说要给我讲讲这棵树和它见证的往事。
清晨的露水沾湿了槐树枝桠,母亲从树洞里掏出个褪色的木箱。箱子盖板用红绸布仔细裹着,掀开时飘出陈年樟脑香。我蹲在青石板上,看着箱底压着张泛黄的奖状,"1978年县运动会跳高季军",落款处母亲的名字被钢笔水洇得模糊。她摩挲着奖状边缘的毛边说:"你外婆当年背着这个去县城参赛,比赛当天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。"
木箱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五本日记本,封皮上的蓝墨水字迹已经晕染成云团。母亲翻开1979年3月的日记页,阳光穿过树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:"今天在公社仓库领到二十斤救济粮,小妹的肺炎终于能买药了......"纸页间夹着张黑白照片,穿军装的青年站在槐树下敬礼,母亲告诉我那是她父亲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的最后合影。
正午的蝉鸣突然变得遥远。我踮脚取下箱底最深处的东西——个缠着麻绳的铝制饭盒。掀开盖子,半块发硬的窝头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,旁边压着张字条:"给囡囡留的,路上别饿着。"母亲的眼眶突然红了,她告诉我这饭盒是外婆在文工团演出时用的,当年为给受伤的战友送饭,她背着它翻过三次山头。
暮色染红槐树时,母亲从箱底翻出个褪色的红布包。层层打开后露出枚银质袖扣,背面刻着"1976.8.12"的日期。"这是你外公参加抗洪抢险时获得的表彰。"她轻轻擦拭袖扣上的水渍,"那天洪水冲垮了半个村,外公带着人用门板搭浮桥,救了二十多个孩子。"晚风掠过树梢,我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现在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高,树洞里还留着当年装木箱的位置。每个暑假我都会去树下读那些泛黄的日记,看外婆用笨拙的字迹记录着粮票、补丁和月光。母亲说准备把木箱改造成书柜,等我的孩子出生后,让他也看看这个装满时光的木箱。
前些天整理旧物,我在箱底发现张新的奖状。2010年区级作文比赛一等奖,落款处我的名字工整地印着。阳光穿过槐树叶的间隙,在木箱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故事就像老槐树的年轮,表面看着静止,内里却永远在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