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,我蹲在小区车棚里擦拭自行车链条,金属表面映出少年泛红的耳尖。这辆银灰色凤凰牌自行车是父亲用三个月工资换来的,车把上还留着去年夏天我学车时撞出的凹痕。记忆像被阳光晒化的糖稀,黏稠地裹住那段跌跌撞撞的成长时光。
第一次骑上自行车时,后轮总在颠簸中打滑。那天我穿着母亲连夜缝制的碎花裙,白球鞋沾满泥点,在梧桐树荫下摔得膝盖渗血。父亲蹲下来替我扶正车把,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进我手心:"车是驯服的,人要驯服车。"他粗糙的掌心包裹住我的小手,带着我感受链条转动的韵律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株在风中摇晃的树苗。
真正让我领悟"驯服"真谛的是深秋的暴雨天。雨水顺着车棚顶棚的裂缝滴落,我攥着车把在积水中猛蹬,却总在转弯处失去平衡。雨水模糊了视线,膝盖再次擦破时,父亲默默递来创可贴。他指着远处被风雨折断的梧桐树说:"你看那棵树,折断的枝桠在雨里烂了三年,春天却冒出了新芽。"那天我摔了七次,第七次爬起来时,突然听清了链条转动时细微的"咔嗒"声。
从此每个周末清晨,车棚里都会准时响起链条转动的声响。我对照着父亲手绘的齿轮图,用放大镜观察每个零件的咬合角度。母亲把旧毛衣拆成毛线,教我用竹签缠绕出简易的刹车线。某个霜降清晨,当我能稳稳绕着花坛骑行时,发现车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保温杯——那是父亲用旧毛线织的,杯身上歪歪扭扭绣着"坚持"二字。
真正考验的时刻出现在元旦骑行比赛前夕。连续三周暴雨导致路面湿滑,我在练习时多次打滑。决赛当天,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打滑三次,观众席的惊呼声中,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"驯服"不是消除困难,而是与困难共舞。调整呼吸,重新握紧车把,我像骑在流动的琴弦上,让车身随着节奏起伏。当冲过终点线时,计时的电子屏显示比预期快了整整一分钟。
如今这辆凤凰自行车依然停泊在车棚角落,后座绑着去年参加骑行比赛的奖牌。每当新搬来的邻居学车摔倒,我总会蹲下来示范刹车技巧。去年冬天,那个总摔跤的小男孩终于能独自骑行时,我忽然明白父亲说的"驯服"的真谛——当我们学会与困难共舞,那些曾经让我们跌倒的沟坎,终将成为托起他人前行的阶梯。就像梧桐树在风雨中折断的枝桠,总能抽出更坚韧的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