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穿过老槐树的枝桠,轻轻叩击着记忆的窗棂。我总会在这样的午后,被某种若有若无的香气牵回那个被时光浸润的庭院。外婆的蓝花布围裙上沾着面粉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银发,也模糊了岁月的刻度。
十岁那年的暑假,我第一次完整地参与了外婆的"厨房革命"。她教我辨认菜园里新抽芽的青菜,用竹筛筛去土块,再仔细洗净。水灵灵的菜叶在竹篮里堆成小山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外婆的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,削出的黄瓜片薄如蝉翼,透出翡翠般的光泽。她总说:"菜要吃出时令的鲜,就像人要活出本真的味。"那时我尚不解其意,直到多年后站在异乡的超市货架前,才惊觉那些沾着晨露的时蔬早已成为奢侈品。
初二那年转学至镇中学,课桌抽屉里突然多了盒桂花糖。邻桌的林小雨总在午休时分给我半块,糖纸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烁,像撒落了星星。我们蹲在操场角落分食甜味,看云朵掠过教学楼尖顶,听她讲起外婆做的梅干菜扣肉要提前腌制七日。某个暴雨突至的黄昏,她把伞塞进我怀里,自己冲进雨幕里跑向家,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夕阳里织成虹。后来我们各自升学,那盒糖纸在某个毕业典礼的纸箱里泛黄,却始终珍藏在记忆的檀木匣中。
高三的晚自习总伴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,震得窗棂微微颤动。我常在草稿纸上画外婆的庭院:青砖墙爬满爬山虎,石臼里盛着新磨的豆浆,竹篱笆外是邻居阿公喂鸡的竹筐。班主任发现后,把我的涂鸦贴在教室后墙,说这是"最生动的课间十分钟"。那天傍晚,我看见阿公提着装满蔬菜的竹篮经过,篮底还沾着菜园的泥点,像给暮色系上了条青翠的腰带。
如今站在城市公寓的飘窗前,外卖软件里永远找不到外婆烧的梅菜扣肉。但每当手机推送"今日时令菜谱"的推送,我总会想起那个蝉声如织的午后——外婆的围裙口袋里总揣着块手帕,用来擦我沾满面粉的小手,帕角绣着"食不厌精"四个字,墨迹被岁月晕染得愈发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