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,我总爱沿着村口的老槐树往山坳里走。青石板路在露水浸润下泛着湿润的光,石缝间钻出的蕨草沾着水珠,像无数细碎的银线垂在苔藓上。转过第七道弯,豁然撞见一片金色的海——原是山坳里整片油菜花田在春日里次第绽放,蜜蜂在花蕊间穿梭,翅膀震颤的嗡鸣与风掠过麦浪的沙沙声交织成曲。
夏至刚过,荷塘便成了游鱼的天堂。粉荷初绽时,荷叶尚显青涩,蜻蜓总爱在尖尖小角上歇脚。待到七月初七,满塘荷叶已撑起碧玉伞盖,粉红荷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蜻蜓点水惊起一串涟漪,惊醒了睡在浮萍下的红蜻蜓。最妙是雨后初晴,水珠顺着荷叶滚落,在田田莲叶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远处老牛哞叫着踏碎满塘星辉,泥鳅在荷叶底下游弋,搅碎了倒映的云影。
秋分时节,山坳里的稻田翻涌着金色的绸缎。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,沉甸甸地压弯了农人的脊梁。暮色初临时分,晚风掠过田垄,稻浪便泛起层层涟漪,惊起成群的麻雀,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,翅膀剪开晚霞,把碎金般的云絮撒在晚归的老牛背上。地头的老柳树挂着几串干辣椒,枝桠间悬着竹匾晒的南瓜干,糖霜般的阳光在银杏叶上跳跃,把秋阳的碎影投在青石墙上。
冬至那日,整座山坳都被雪压得静默无声。老槐树的枝桠缀满冰凌,像缀着水晶的珊瑚树。雪地上零星散落着麻雀的爪印,它们在屋檐下啄食玉米粒,啄落的雪粒簌簌落在草垛上,惊醒了蜷缩的狸花猫。最冷的那夜,我听见瓦片与冰棱相撞的脆响,月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,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银色的裂痕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月光在雪地上流淌,还是雪光在月光里融化。
如今再经过山坳,总忍不住数着四季更迭的痕迹。春日的油菜花田里立起了风力发电塔,夏日的荷塘成了生态养殖池,秋日的稻田铺上了光伏板,冬日的雪地成了滑雪场。那些老柳树、老槐树、石板路,却依然倔强地立着,在水泥围栏外投下斑驳的影。偶尔有孩童举着手机拍摄光伏板上的反光,镜头扫过时,恍惚又看见当年的蜻蜓在荷叶上点水,惊起一池星子。
暮色四合时,山坳里亮起星星点点的路灯。风掠过光伏板发出细碎的嗡鸣,像极了那年夏天荷叶上的雨滴声。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现代文明与自然痕迹在暮色中重叠,忽然明白四季轮回从未停歇,只是我们用来丈量时光的标尺,早已换了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