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,我蹲在阁楼角落翻找旧物。阳光穿过斑驳的木窗,在积灰的木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一枚泛黄的老式怀表从箱底滑落,表盖内侧贴着张褪色的纸条:"给小满的十八岁生日"。指尖抚过纸条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记忆突然像被秋风吹皱的湖面,泛起层层涟漪。
那时我总爱在放学后往外婆家跑。她家的桂花树比我还高,每年秋天都会落满整条巷子。外婆总把晒干的桂花收在粗陶罐里,说是要给我包桂花糕。记得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,我蹲在灶台边看外婆揉面团,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像枯树枝般颤动,却固执地要把面团揉成完美的圆形。"小满要考大学了,得用甜馅儿给她攒福气。"她笑着把面团放进蒸笼,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。
高考前三个月,外婆开始频繁咳嗽。我跟着父母去医院,听诊器传来的"沙沙"声像在撕扯我的心脏。那天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格外刺鼻,外婆却突然抓住我的手:"小满的手怎么这么凉?"我这才惊觉自己把校服外套忘在候诊椅上,寒意正顺着她的手指钻进我的血管。化疗室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雾,外婆戴着毛线帽蜷缩在病床上,化疗后呕吐的痕迹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。
最后一次去探望是在立冬那天。外婆的呼吸机发出规律的"滴答"声,我握着她枯瘦的手,突然发现她无名指上的顶针不见了。床头柜的玻璃瓶里,几朵干枯的桂花正倔强地绽放。护士说外婆最后念叨的是"桂花糕",我摸着口袋里没来得及送出的护手霜,突然想起她总说"等小满考上大学,亲手给她做桂花糕"。
此刻怀表指针停在下午三点,和那天医院走廊的挂钟完全重合。表盖内侧的纸条被我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,却始终舍不得扔掉。楼下传来桂花糕蒸腾的香气,我突然明白,遗憾不是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口,而是生命长河里必然存在的支流。就像外婆留下的那罐桂花,虽然永远无法再蒸出新糕,但那些蒸腾的热气早已渗进我的生命,让每个秋天的风都带着温暖的甜香。
整理完旧物,我站在阁楼栏杆前眺望远方。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琥珀色,晚风送来远处广场上飘扬的气球声。忽然想起外婆总说"遗憾是上帝给勇者的糖",或许正是那些未完成的承诺,那些错过的告别,让我在成长路上学会珍惜每个当下。怀表继续走动,表针与记忆中的挂钟重叠,我轻轻将老物件放回木箱,箱底那罐桂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