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木格窗的瞬间,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。我缩了缩脖子,看见屋檐下垂着冰凌,像一串水晶风铃在风中摇晃。远处的山峦被雪绒覆盖,化作水墨画里淡雅的远山,近处的枯树在风中簌簌作响,抖落一地细碎的雪沫。这是老宅院里第一个下雪的清晨,也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冬日序章。
老宅的青砖墙在雪地里泛着幽幽青光,墙根处积雪没过脚踝。母亲总会在这样的清晨支起竹筛,把晾在院里的红薯翻个面。金黄的糖心从焦糖色的表皮裂开,甜香混着柴火气在晨雾中升腾。父亲踩着板凳给屋檐挂冰棱,冰锥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,像给老宅戴上了水晶王冠。我蹲在门槛上数着落雪的次数,忽然听见屋后传来"咯吱咯吱"的踩雪声,转身看见三叔扛着铁锹在铲雪,他肩头的积雪比人还高,却笑呵呵地说:"赶在晌午前把路清了,娃娃们就能去后山摔个痛快。"
晌午的日头刚爬上东墙,整个村庄便沸腾起来。巷子里的孩子们像撒欢的兔子,雪地上留着歪歪扭扭的脚印,有的深陷到膝盖,有的在雪堆上划出长长的痕迹。最热闹的要数村口的老槐树下,王铁匠的打铁铺前支起烤红薯摊。铁炉里炭火正旺,铁钎上的红薯表皮已泛起焦黄,掰开时流出的糖汁沾了满手。我总爱把烤得半焦的皮咬下来,就着热气吹一吹再吃,烫得直呵气。隔壁小芳裹着红围巾,把烤得皱巴巴的红薯皮贴在脸颊上,说是这样能驱寒气。
暮色四合时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炊烟。祖母在灶台前熬着姜汤,陶罐里翻滚的辛辣蒸汽模糊了她的银发。她总说雪天要喝姜汤暖身子,还往水里扔几粒山楂,说是能解油腻。我捧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,看炊烟在雪地上织出一张巨大的网,网住了归巢的麻雀,网住了晚归的游子。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铜锣声,那是村长在挨家挨户催收粮仓里的雪水,说是要赶在冻土前存好来年春耕的水源。
最难忘的是腊月二十三的小年,整个村子的雪都成了最好的天然画布。孩子们用树枝在雪地上写"福"字,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藏着新年的期许。大人们则用雪堆出各种形状,张大爷堆的雪人戴着草帽,说是要替他看家;二婶堆的雪羊前蹄搭在石磨上,说要替磨坊守岁。暮色渐深时,家家户户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晕穿透雪幕,把整个村庄映照得如同童话里的雪国。
雪落无声,却在年轮里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。如今站在城市高楼的阳台上,望着玻璃幕墙反射的霓虹,总想起老宅院里那株被雪压弯又挺直的腊梅。它教会我,冬天不是萧瑟的休止符,而是蛰伏前的蓄力,是寒风里依然倔强绽放的温柔。那些在雪地里奔跑的身影,那些围坐在火炉边的絮语,都化作记忆里永不融化的冰晶,在岁月长河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