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丝斜斜地织着,远处层叠的山峦被雾气浸润得如同浸了水的青黛。我站在村口的石桥上,望着山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那句老话:"山是活着的,会呼吸的。"这句话像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记忆的茧。
山脚下的溪流总在雨后变得桀骜。去年梅雨季,我跟着挑山工们沿着青石阶向上攀爬,石缝里渗出的水珠顺着草叶滚落,在苔藓覆盖的台阶上敲出细碎的节奏。挑夫们扁担两头各扛着竹篓,竹篾摩擦的沙沙声与山风中的松涛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。有位老汉用布满老茧的手拍掉肩上积水的竹篓,咧嘴笑说:"这山啊,像是个贪吃的老饕,春吃雾,夏喝露,秋啄果,冬嚼雪。"他的声音混着水汽,倒像是山本身在说话。
转过七扭八弯的山道,豁然出现一片古银杏林。金黄的落叶铺就的甬道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这里曾是明清时期的盐道驿站,石碑上模糊的"云台驿"三个字还能辨认。传说当年盐商们在此歇脚时,总要在银杏树下摆开酒坛。暮色四合时,山风卷起酒旗,惊起栖息的寒鸦,羽翼掠过树梢的刹那,仿佛能听见百年前酒过三巡后的吟唱。如今酒旗早已化为尘土,唯有树根处残留的陶片,还固执地嵌在石缝里。
秋分那日随地质队进山考察,意外发现了岩画群。赭红色的赭石颜料绘制的太阳纹、鹿形图在岩壁上沉默千年。领队王教授用棉签蘸着清水轻拭岩画,说:"这些符号不是装饰,是先民记录星象的密码。"当我们用GPS定位时,仪器突然出现异常波动,屏幕上的红点在岩画群上方剧烈跳动。王教授脸色骤变:"快撤,山体有异动!"话音未落,山腰传来闷雷般的轰鸣,抬头望去,整片岩画竟如活物般缓缓向山体深处移动,在阳光下显露出新的纹路。这个诡异的发现最终被归为仪器误差,但那个黄昏,我分明看见岩画中的太阳纹里,有双眼睛在雾气中眨动。
冬至登顶时,云海将群山吞没。站在海拔千米的主峰之巅,脚下是翻涌的乳白色浪涛,群峰化作漂浮的岛屿。山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,远处传来守山人的铜锣声,清越的声响穿透云层,惊起成群的雪雁。守山人说这锣声要敲三十六下,才能唤醒山神。我数着渐远的锣声,忽然明白山为何总在雨季发怒,在晴日温柔——它像位年迈的智者,用四季的更迭讲述着永恒的生存哲学。
暮色渐浓时,山道上亮起零星火把。挑山工们背着新采的竹笋返回,扁担两头晃动的竹篓里,竹叶间漏下的月光与山溪的倒影重叠。祖父曾说山不会消失,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:化作溪流浸润土地,变成岩石支撑天空,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剪影。此刻山风掠过耳畔,我似乎又听见那句古老的回响:"山是活着的,会呼吸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