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声像老式挂钟的滴答声,一遍遍重复着夏日的节奏。我揉着惺忪睡眼从被窝里钻出来,迷迷糊糊听见厨房传来瓷碗碰撞的脆响。妈妈端着搪瓷盆站在床边,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青筋在瓷白的皮肤上蜿蜒成网:"今天要穿那件天蓝色的校服,昨天刚晒过太阳的。"
我支起身子,被褥里的凉气顺着脊椎往下爬。床头柜上的玻璃瓶还插着三支野雏菊,花瓣边缘泛着不新鲜的褐色。妈妈用竹夹子夹起一绺头发,对着阳光仔细端详:"发尾分叉的地方又多了,该去理发店修一修。"她说话时总爱把"又"字咬得特别重,像在数着日历上的红圈。
餐桌上的白瓷碗盛着小米粥,油花浮在表面像朵朵乌云。爸爸蹲在桌边剥毛豆,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豆壳:"记得带雨伞,天气预报说西边云层压得比较低。"他说话时喉结会上下滚动,仿佛吞咽着某种看不见的焦虑。我伸手去够粥碗,忽然被妈妈按住手腕:"汤匙要横着拿,这样喝得稳当。"
校门口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,风过时树叶簌簌作响。同桌小雨把冰镇酸梅汤递给我,塑料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。"我妈特意让我带来的,放冰箱里冰了整整三天。"她说话时鼻尖沾着半片枯叶,校服领口歪斜着,像只被风吹乱的蝴蝶。
上课铃在走廊里炸开时,我正数着瓷砖缝里的蚂蚁。前桌小胖的铅笔盒里突然传出硬币碰撞的脆响,他涨红了脸掏出五毛钱:"老师让我赔你上周弄坏的橡皮。"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每个角落:"昨天值日生忘记擦黑板右下角,今天要重新写板书。"
午休时操场上飘着槐花香,我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。班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手里捏着半块水果糖:"昨天你把糖纸扔在走廊,被值周生捡去贴在公告栏上了。"她说话时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,糖纸在掌心慢慢卷曲,边缘泛着潮湿的油光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,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。小卖部老板娘举着塑料雨衣追出来:"记得穿这个,后背的魔术贴要扣到最上面。"雨衣领口残留着廉价香精的味道,我转身跑进雨幕,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是妈妈举着碎花伞在追,她发髻上的绢花沾了雨滴,像朵蔫了的花。
到家后妈妈立刻打开冰箱,取出个玻璃罐:"这是你奶奶晒的陈皮,泡水喝润嗓子。"她用筷子敲着罐底,叮当声里混着雨滴敲打窗棂的节奏。爸爸在厨房熬粥,砂锅边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镜,他边搅动边念叨:"记得关煤气,上次你表姐差点打翻锅子。"
晚上写作业时,台灯在草稿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。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,果盘里躺着苹果、香蕉和半颗腐烂的荔枝。"吃荔枝要挑带红丝的,这个放的时间久了。"她用筷子戳了戳荔枝核,褐色汁液顺着木筷往下滴。我咬开苹果,清甜的汁水溅在手背上,像道小小的伤口。
洗漱时水龙头流着细小的水帘,妈妈蹲在旁边搓我的校服领口:"领子又沾上墨水了,明天要穿其他衣服。"她手指关节泛着青白,肥皂泡在掌心炸开又破灭。爸爸在阳台晾衣服,衣架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像在重复某种未说完的叮嘱。
睡前故事时间,台灯把爸爸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棵歪歪扭扭的树。他讲着《丑小鸭》的童话,声音里带着沙沙的杂音:"即使被嘲笑、被排挤,也要坚持做自己。"我数着被角上的线头,忽然发现妈妈织了一半的毛衣袖子,毛线团滚到床底,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银色的裂痕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妈妈端着搪瓷缸进来,热气在杯口凝成白雾:"喝点蜂蜜水,喉咙痛就喝这个。"她吹凉了喂我,糖水在舌尖化开时,我忽然明白那些重复的叮嘱,就像夜色里不灭的灯,明明灭灭地守着成长的每个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