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总爱坐在老槐树的枝桠间。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,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沾着晨露,像无数细碎的银线。母亲总说这棵树是我幼时的守护者,树干上深浅不一的沟壑里,似乎还嵌着那年我摔破的膝盖结痂的痕迹。
暮春的雨后,整棵树都会披上翡翠色的薄纱。细碎的雨珠顺着枝叶滚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声响。我常把课本摊在树杈上,看雨水在字里行间蜿蜒成溪流。那时父亲刚调去省城工作,母亲便用晾衣绳在树干上挂起竹篮,把晒干的茉莉花藏在叶脉深处。每当风起,那些淡黄的花瓣便乘着湿润的气流,轻轻落在我的铅笔盒上,像无数个欲说还休的黄昏。
秋分那天,树皮上开始泛起霜白的裂纹。母亲用藤编的扫帚清扫落叶,金黄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儿,有的飘进灶膛成了灶王爷嘴里的甜言,有的落进井台被母亲仔细收进陶罐。我蹲在井沿边,看那些沉入水底的叶片化作星星点点的漩涡,忽然明白时光为何总爱把回忆染成琥珀色。父亲从省城寄来的信笺里夹着枫叶标本,火红的叶脉里藏着两千公里外的月光。
冬至的雪夜,老槐树成了整条街最孤独的灯塔。积雪压弯了枝桠,却压不弯母亲在树根处堆的雪人,红围巾在月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我裹着母亲织的羊毛围巾,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:说父亲第一次来提亲时,雪地里踩出的脚印被麻雀啄食了一半;说父亲在省城遇见首任妻子时,老槐树正开满雪白的槐花。那些散落在风中的絮语,让树干上的裂纹都泛起了暖意。
惊蛰的雷声惊醒了沉睡的枝头,新芽在料峭春寒中舒展腰肢。母亲把晒干的茉莉重新挂上枝桠,说这是给即将远行的父亲准备的行囊。我站在树下,忽然发现树根处多了块青石,上面用小刀刻着歪歪扭扭的"平安"二字。原来这棵老树早已学会用年轮丈量离别的距离,在每道沟壑里藏起思念的形状。
如今我依然常坐在树影里,看时光在年轮上层层叠叠地书写。那些飘落的花瓣、沉入井水的叶影、雪夜里的絮语,都成了老槐树年轮里最温柔的注脚。当风穿过枝桠的瞬间,我仿佛听见时光在树皮上沙沙作响,像无数未说完的故事,在暮色中轻轻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