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撕开暑气的第一缕褶皱时,我总想起老宅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树冠筛下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游移,像被风吹散的铜钱。祖父的蒲扇摇碎了满院蝉声,却摇不散他讲述往事时浑浊的瞳孔:"六三年大旱,这槐树根都裂开了三道缝,愣是没让老槐树枯死。"
七月的荷塘是浸在翡翠里的翡翠。晨雾未散时,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折射出七种光晕,蜻蜓点破水面,惊起一圈圈年轮状的涟漪。父亲总在此时撑着木桨划进荷塘,说这是给荷花"捉迷藏"。他弯腰采莲蓬的动作像在拾取月亮碎片,青茎上的刺划破掌心,血珠渗进雪白莲蓬,倒成了最鲜活的朱砂痣。
午后蝉蜕在树皮上层层堆叠,像时光凝固的琥珀。巷口的冰棍摊总在三点准时支起竹棚,玻璃缸里的冰碴子闪着幽蓝的光。卖冰棍的老伯用铜勺敲打铁皮桶,叮当声惊醒了趴在墙头打盹的狸花猫。最诱人的是那种裹着盐水的西瓜,刀刃划开薄如蝉翼的绿皮,红瓤里渗出的汁水染得指甲盖发亮,连吃瓜的沙沙声都沾着蜜糖。
暮色四合时,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芦苇荡游弋。母亲会挎着竹篮带我去采莲蓬,她教我辨认莲子是否饱满:"要选沉底的,这样的才甜。"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荷塘里,像两尾游动的鱼。偶尔有夜鹭掠过水面,翅膀拍碎的波纹惊散了星星,却惊不散我们分享的莲蓬,齿间清甜漫过舌尖,仿佛吞下了整个夏天的月光。
立秋前夜,蝉鸣突然变得焦躁。祖父在院中摆出八仙桌,八仙椅上摆着青瓷茶盏,他往茶里撒了把炒熟的桑叶:"这是给夏神饯行的茶。"月光漫过茶汤时,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光晕里轻轻摇晃。那晚的萤火虫格外多,它们提着灯笼绕着老槐树打转,像在护送某个即将远行的旅人。
如今老宅院成了拆迁工地,新楼群像金属森林刺破天空。偶尔经过荷塘旧址,塑料瓶和易拉罐在杂草间闪烁,像散落的星星。但每当盛夏蝉鸣撕开暑气,我总能听见老槐树在风中低语,听见莲蓬在月光下轻叹,看见母亲采莲时沾满泥浆的绣花鞋。原来夏天从未离开,它只是化作年轮,藏在每道皱纹里,每个被蝉鸣浸润的夜晚。